阿古拉攥着刀柄的手沁出冷汗,火把在守民所的石墙上投下晃动的暗影。寒风卷着枯草掠过门楣,他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那声音不似部落子弟的厚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轻。
“谁?”阿古拉猛地转身,腰间的弯刀已出鞘半寸,寒光在火把的映照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月光从破损的窗棂斜斜切入,照亮来人的轮廓——青布长衫上沾着夜露,鬓角微白,正是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卓然。
“阿古拉族长。”卓然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声音里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他没有后退,目光落在对方紧握刀柄的手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的风雨。
阿古拉的刀刃又向前送了半寸,刀尖几乎要触到卓然的衣襟:“你来做什么?当年赵猛屠村时,你这个‘钦差’怎么不露面?如今废墟上长出的草都高过膝盖了,你来送什么?送迟来的祭奠吗?”他的声音里裹着冰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海深仇的灼痛。
卓然没有躲。他缓缓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个陶瓶,塞子一拔,一股苦涩的药味漫开来:“你母亲的喘疾,入秋该犯了。这是我托人从秦岭采的药,比部落里的草药管用些。”他把陶瓶向前递了递,目光掠过阿古拉紧绷的下颌,落在守民所角落那堆破旧的毡毯上——那里住着部落仅存的七个老人,都是当年屠村时的幸存者。
“收起你的假慈悲!”阿古拉的刀猛地抬起,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部落三百七十口人,一夜之间倒在血泊里,连刚会爬的娃娃都没能幸免。你现在送药?是想让我们忘了被赵猛的人按在泥里,眼睁睁看着亲人被砍头的滋味吗?”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恨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卓然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里沾着一路赶来的泥污,仿佛还带着当年废墟上的尘土气息:“我没能拦住他。”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当年我查到赵猛私采金矿,带着证据想上报,却被他反咬一口,说我通敌。不等我辩白,就被押解回京,半路又遭他的人追杀,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等我绕道回来时……”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剩下被野狗啃过的骨头,和烧黑的房梁。”
阿古拉的刀停在半空。他记得,那年秋天确实来了一队官差,说卓然通敌叛国,还搜走了部落里仅存的几匹布。那时赵猛的人马刚离开三日,血腥味还没散尽,官差的马蹄声踏在血泊浸透的土地上,像是在敲碎幸存者最后一点念想。
“这是什么?”阿古拉的目光忽然落在卓然另一只手上——那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边角都磨破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卓然把纸卷展开,借着月光能看清上面的墨迹:“你部落世代守护的金矿地图。赵猛当年屠村,不是为了抢粮食,是为了这个。”他指着地图上一处被红圈标出的山谷,“这里藏着秦岭最大的金矿,你祖父曾是朝廷钦定的守矿人。赵猛觊觎多年,又怕你们上报,才借着‘剿匪’的名义下了毒手。”
阿古拉的呼吸猛地顿住。他小时候听祖父说过,部落守着个“会发光的山”,却从不知道那是金矿。难怪赵猛的人当年翻遍了每个毡房,连老人的寿衣都没放过,原来他们要找的不是财物,是这个。
“我在废墟里找到的。”卓然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红圈,那里的墨迹已经发暗,“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半块刻着狼头的木牌——那是部落族长的信物,阿古拉一直以为早就遗失在火海里了。
“你……”阿古拉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看着卓然鬓角的白发,看着对方长衫上被树枝划破的口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有个陌生的货郎给部落送来过冬的棉衣,说“是个姓卓的先生托我带来的”。那时他只当是骗子,把棉衣扔在了雪地里,现在想来,那棉衣的针脚,和卓然袖口的针脚一模一样。
卓然捡起地上的刀,塞回阿古拉手里:“赵猛如今官至兵部尚书,我斗不过他。但这些年,我暗中救下了七个被他追杀的孩童,都养在山下的窑洞里。”他把地图和木牌叠在一起,塞进阿古拉手里,“该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火把的光晕里,阿古拉握着那卷发黄的纸,指腹触到卓然留在上面的温度。远处传来山风掠过松林的声息,像是当年亲人临死前没说完的话。他忽然想起,母亲总说,那年秋天,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人在部落外徘徊了三日,还留下一袋救命的粮食,说“等我回来”。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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