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的风卷着碎雪,魏府库房前的石板路结了层薄冰。账房先生周德海揣着刚核完的年货账册,袖口下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算盘边缘的包浆,那是他在魏府当差五年攒下的念想,如今却成了藏污纳垢的幌子。
三日前采买的辽东参入库时,他趁管库婆子眼花,在账册上添了笔“三成霉变损耗”;昨日验收江南云锦,又借口“水路颠簸断了半匹”,将两匹整料悄悄裹在旧棉絮里,托相熟的绸缎庄掌柜代卖。前后合计,竟吞下了整整一百二十两白银——够寻常百姓盖三间瓦房,娶一房媳妇的数。
“周先生,劳烦把年货账册给我看看。”苏明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她身后跟着算会的三个徒弟, eldest的阿福捧着砚台,最小的春桃怀里揣着叠裁好的桑皮纸,皆是一脸肃然。
周德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笑:“苏姑娘来得巧,刚核完呢。今年采买的东西实在多,光是海参就进了二十斤,账目乱得很。”他特意把“二十斤”咬得重些,想先入为主。
苏明玥接过账册,指尖在“损耗”一栏停住。朱砂批注的“三成”刺得人眼慌,她抬眼看向周德海:“上月我随采买管事去商号验货,辽东参皆是足干的上品,用松木箱装着,垫了三层防潮纸。周先生说三成霉变,不知是哪箱的?我倒想去库房看看残品。”
周德海喉结滚了滚,强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近来雪后返潮,库房角落的几箱没留神……”
“那便看看商号的出货单吧。”苏明玥没等他说完,朝阿福递了个眼色。阿福立刻展开一卷纸,上面盖着商号鲜红的印章:“十月廿三,魏府采辽东参二十斤,实收二十斤整,无折损。”
她又转向春桃,小姑娘捧着库房的入库登记:“十月廿五入库,记十九斤,注‘路损一斤’。”最后,苏明玥摊开各房的领用账册,墨迹犹新,“各房自初一到初十,合计领用十七斤三两。周先生,二十减十九是一斤路损,十九减十七斤三两,该剩一斤七两,可账上写的是‘全损’,这多出的一斤七两,莫非长了腿?”
周德海额头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算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许是……许是库房记数错了……”
“那云锦的账,总不会也记错吧?”苏明玥翻到下一页,桑皮纸被她捻得沙沙响,“商号出十匹,每匹三十尺,共三百尺。入库记二十九匹半,说损了半匹十五尺。可裁衣房领了二十五匹,该剩四匹半,账上却写‘存储折损四匹半’。周先生,云锦是丝织品,难不成会自己缩成线?”
她忽然提高声音,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仆役和管事:“我带徒弟用‘流水交叉比对法’核了三日,把商号底单、入库记录、领用台账三相对照,发现凡金箔、官窑瓷、上等茶这些值钱物件,损耗都比往年多三成。您这‘损耗’,怕是都填了自家的腰包吧?”
“你胡说!”周德海猛地拍了下桌子,算盘珠子蹦起老高,“我在魏府五年,忠心耿耿,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我懂账册不会说谎。”苏明玥从袖中抽出另一本账簿,封面用隶书题着“三年亏空汇总”。她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用蝇头小楷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去年三月,采官窑茶杯二十对,您报损四对,实则转卖给了琉璃厂的王掌柜,这是掌柜的收条;前年冬,采山参五支,您说路上丢了两支,可城西药材铺的账上记着‘收魏府账房周先生山参两支’……”
她一项项念下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周德海的脸从红转白,再转青,最后“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恰在此时,魏老爷披着狐裘过来,见状皱起眉头:“不过百两银子,周先生虽有错,念在他伺候多年……”
“父亲!”苏明玥把汇总账册递过去,“这不是百两,是三年合计八百六十七两!”她指着最后一页的总数,墨迹浓得发黑,“足够买二十亩良田,雇四个长工。若今日不究,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周德海,魏府的家业,经得起这般蛀蚀吗?”
魏老爷捏着账册的手微微颤抖,纸页边缘被他攥得发皱。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德海,又看看苏明玥清亮的眼睛,忽然厉声道:“把他拖出去!抄没府中所有物件,永不准再踏入京城半步!”
周德海被两个仆役架走时,还在哭喊着“老爷饶命”,声音却被风雪卷得越来越远。
这事像长了翅膀,三日内传遍了京城的商户圈。绸缎庄的张掌柜揣着账册找上门时,棉鞋上还沾着城外的雪;粮行的李东家更直接,提着两坛陈年女儿红,说自家账房总对不上数,请苏明玥务必帮忙。
苏明玥在花厅设了张长案,当着众人的面核账。她让阿福念商号的出货记录,春桃记库房的入库数,自己则用算盘噼啪计算,不过半日,就从布庄的账里查出五十匹棉布的虚账——账房把“匹”写成“疋”,偷偷截了五寸的差额;粮行的“秤头亏空”更简单,每石粮食多报了半升,一年下来竟攒了三十石。
张掌柜看着算出来的数字,气得胡子直抖;李东家红着眼圈给苏明玥作揖:“姑娘真是活菩萨!这些年被账房坑的钱,够我添三辆粮车了!”
消息传开,算会的名声像春日的藤蔓,在京城商户间疯长。那些平日里被账房糊弄的掌柜、东家,纷纷带着账册和厚礼登门。苏明玥却只收账册,礼金一概退回,只说:“算会只算明白账,不算糊涂钱。”
暮色降临时,苏明玥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排队等候的人们。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洒在她指间的算盘上,映出细碎的光。她知道,周德海只是个开始,这京城的账房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亏空,她要用这把算盘,一个个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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