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碎雪敲在凤仪宫的窗棂上,像极了掖庭宫深夜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呜咽。沈砚捧着那只描金紫檀药碗,指尖几乎要嵌进冰凉的碗沿——太医院刚送来的温补汤药,说是太后特意赏给谢临的,毕竟那位三皇子前几日在御花园受了寒,咳嗽至今未愈。可药渣沉在碗底的颜色太诡异了。本该是黄芪与当归混出的暖褐色,此刻却泛着一层乌青,像极了她幼时在沈家药圃里见过的附子残渣。那东西剧毒,只需指甲盖大小便能让人脏腑俱裂,更何况是这样满满一碗。
“沈姑娘发什么愣呢?”李德全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三皇子还等着汤药呢,耽误了太后的心意,仔细你的皮。”沈砚转过身时,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她垂着眼帘,将药碗往身前拢了拢:“李公公说的是,只是……这药闻着有些怪,奴婢怕烫着三皇子,正想凉一凉。”
李德全眯起眼打量她。自从上月在皇后旧物里发现那半张残纸后,这小宫女就处处透着机灵,偏生太后近来瞧她顺眼,让她在跟前伺候笔墨。今日这趟送药的差事,他特意点名让沈砚去,就是算准了这丫头胆子小,出了事也只会自认倒霉。
“怪什么怪?”李德全往前凑了两步,袖口扫过沈砚的手背,“太医院的方子,太后亲自过目的,还能有假?快送去吧,三皇子住的揽月轩离这儿远,再磨蹭就凉透了。”他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阴狠,沈砚看得真切。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奴婢这就去。”转身的瞬间,沈砚的指尖在药碗边缘轻轻一磕。她记得这只碗是太后赏赐的,碗沿处有个不易察觉的小豁口,是前几日她给太后研墨时不小心碰的,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还是太后说“旧物难免有痕”才揭过。此刻那豁口正对着她的掌心,像个沉默的提醒。穿过抄手游廊时,风雪更急了。沈砚故意放慢脚步,眼角的余光瞥见假山后闪过一个人影——是李德全的心腹小宫女春红,平日里专替李德全传递些见不得人的消息。此刻她正探头探脑地跟着,显然是要亲眼看着自己把药送到谢临手上。
沈砚心里冷笑。李德全这是想让春红做个见证,好坐实她“下毒谋害皇子”的罪名。他大概以为,一个刚从掖庭宫爬上来的小宫女,就算死了也没人会深究。
揽月轩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谢临低低的咳嗽声。沈砚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恰逢谢临的贴身侍卫秦风从里间出来。四目相对的刹那,秦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三皇子醒着吗?”沈砚轻声问,捧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这颤抖半是演的,半是真的,毕竟碗里盛着的是能要人命的东西。“殿下刚歇下,”秦风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在药碗上顿了顿,“姑娘稍等,我去通报。”就在秦风转身的瞬间,沈砚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倾去。她“哎呀”一声惊呼,手中的药碗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地上,滚烫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碗身碎成了三四片。
“你!”春红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此刻尖叫着扑上来,“你竟敢打翻太后赏赐的汤药!你是想害死三皇子吗?”沈砚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指抖着指向地上的药渣:“不……不是我……这药有问题!”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里间的谢临听见。很快,谢临披着件月白锦袍走了出来,脸色因咳嗽而泛着潮红,目光落在地上的狼藉处,眉头微蹙:“怎么回事?”“殿下!”春红扑通跪倒在地,指着沈砚哭诉,“这沈砚不知好歹,竟把太后赏您的汤药打翻了!依奴婢看,她是存了坏心,怕您喝了药痊愈,才故意为之!”沈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得生疼,却挺直了脊背。她没有看春红,只是望着谢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殿下明鉴,奴婢不敢欺瞒。方才在凤仪宫领药时,就发现药渣颜色不对,似有附子混在其中。奴婢本想回禀太后,却被李公公催促,说这是太医院的方子,绝无差错。”
“一派胡言!”春红厉声打断她,“太医院的药怎么可能有问题?定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想栽赃陷害!”“是不是栽赃,验一验便知。”沈砚转向闻声赶来的揽月轩内侍,“劳烦公公取银针一用,若药中无毒,沈砚甘愿领受任何责罚。”谢临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留片刻,见她虽面带惧色,眼神却坦荡,便对身旁的秦风点了点头。秦风很快取来一根银针,蹲下身,从尚未凝固的药汁里蘸了一点。不过片刻,原本银亮的针尖竟泛起一层乌黑色。“有毒!”内侍们惊呼起来,春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谢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沈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药是你从凤仪宫领来的?一路可有旁人接触?”
“回殿下,”沈砚垂眸道,“药是太医院的刘太医亲自送到凤仪宫的,由李公公接过,再交到奴婢手上。途中只有春红姑娘跟着,并未经过他人之手。”她特意加重了“李公公接过”几个字。谢临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其中关键。他看向瑟瑟发抖的春红:“你是李德全的人?”春红浑身一颤,拼命摇头:“不……不是……奴婢只是……只是路过……”“秦风,”谢临不再看她,声音冷冽,“将这丫头带去凤仪宫,交给太后发落。另外,把地上的药渣收好,一并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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