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大理寺后堂的门时,檐角的铁马正被北风撞得叮当作响。案上堆叠的账册已积了半寸灰,最底层那本泛黄的江宁织造流水账,被他用朱砂笔圈出的日期像串烧红的烙铁——从去年三月太后寿宴前开始,每月初七必有一笔采买,账目数额却比市价高出三成,而签收人处的朱印,细看竟是赵猛小舅子的私章。
谢大人可知,江宁织造局的库房上月失了火?沈砚将抄录的账页推到紫檀木案中央,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烧的恰好是记着云锦出库的册子。而太后佛堂新挂的十二幅经幡,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云锦织的。
谢临捏着账页的手指泛白,指尖几乎要戳破纸背。他想起上月在军机处,赵猛捧着奏折笑得满脸堆肉:太后修佛堂是积德行善,臣等做臣子的,自该分忧。那时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赵猛腰间玉带泛着冷光,谢临只觉那光芒里藏着说不出的腻味。此刻账页上的墨迹洇开,倒像是那年科场案里,被血浸透的供词。
更漏敲过三响时,沈砚看着谢临将账页折成细条塞进靴筒。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矮下去,谢临鬓角的白发在昏暗中格外分明:这网,得收得再紧些。
苏明玥的裙裾扫过魏昀书房的青砖地,带起一缕龙涎香。她借着整理散乱书卷的由头,指尖已摸到博古架第三层的暗格——那是魏昀藏密信的地方,幼时她常躲在这里看父亲审案,暗格里的檀木香气,总混着父亲砚台里的松烟墨味。
暗格的铜锁轻轻弹开时,回廊传来魏昀与人说话的声音。苏明玥迅速抽出行囊里的薄纸,对着暗格中那封火漆封口的信笺摹写起来。信上的字迹歪斜如蚓,江南盐商的落款旁沾着半片干枯的梅瓣,墨迹里晕开的水渍,让她想起去年冬天北疆传来的军报:粮草受潮,兵士多有腹疾。
赵猛这步棋走得险。魏昀的声音隔着屏风飘过来,带着些微酒气,用盐引换军粮,就不怕北疆那边闹起来?
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苏明玥却听得分明是户部侍郎的腔调:他说年后有大动作,军粮的事...先拖着。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点溅在以陈米充新粮那行字上。苏明玥的心猛地沉下去——她认得信里提的那个粮仓,是父亲生前督办的常平仓,去年秋汛后还特意加固过防潮的石灰层。摹完最后一个字,她将薄纸卷成细卷塞进发髻,转身时恰好撞进魏昀带着酒气的怀抱。
明玥怎么还没睡?魏昀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过来,这几日风大,别着凉了。苏明玥仰头看他,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眼角的细纹里,竟辨不出那神色是担忧还是警惕。
阿古拉的马蹄踩碎城郊冻土时,月亮正被乌云吞去半边。他裹紧肩头的狼皮袄,看着赵猛的马车碾过雪地里的枯草,车辙里混着的燕麦碎屑,与昨日在禁军大营外瞥见的粮秣一模一样。
粮仓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老牛般的喘息。赵猛的身影被灯笼拽得老长,李德全佝偻着背跟在后面,貂皮帽檐上的积雪簌簌落在肩头,像堆着层化不开的霜。年后动手四个字顺着风飘过来时,阿古拉正死死咬住马嚼子——他曾在御马监当差,认得李德全腰间那块錾着禁军粮营的腰牌,更记得去年冬猎时,李德全给赵猛递的那杯酒里,掺了让猎犬兴奋发狂的药。
仓库深处突然亮起的火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麻袋堆上,像两头拱食的野猪。阿古拉眯起眼,看见赵猛手里的账册翻到某一页,李德全点头时,帽绳上的羊脂玉坠晃了晃——那玉坠的样式,与皇帝赏赐给魏昀的那枚如出一辙。火把照过粮堆的缝隙,露出底下发黑的陈米,霉味混着雪气飘过来,呛得他差点咳嗽出声。
回程的马背上,阿古拉摸出藏在靴筒里的草纸,上面是他用炭条画的粮仓布局。冷风刮过脸颊,他想起北疆同袍冻裂的手,突然勒住缰绳——那粮仓的位置,恰好在禁军大营与官道的交汇点上。
四更的梆子声穿透云层时,三道影子在京城的街巷里交错。沈砚从大理寺侧门出来,袖中藏着谢临批的勘验令;苏明玥站在魏府的角楼下,发髻里的纸卷硌得头皮发麻;阿古拉在城门口翻身下马,狼皮袄上沾着的谷糠,正与靴底的盐粒纠缠成结。
没有人知道,他们掌中的线索已在寒夜里织成密网。赵猛府邸的灯笼还亮着,他正对着地图上圈出的三处地点冷笑,却没看见窗纸上自己的影子,已被三张无形的网缠得动弹不得。
风卷着雪沫掠过皇城的角楼,守夜禁军呵出的白气里,混着粮仓的霉味、绸缎的熏香,还有盐引上未干的墨迹。沈砚案头的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星坠落在地时,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了第一记鼓点。而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正顺着看不见的脉络,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只待某个时刻,便要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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