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卷着护城河边的柳絮,扑在阿古拉脸上。她攥着怀中的油纸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军报的边角在掌心硌出深深的折痕。三日前,她将那名收了赵猛重金的师父捆在破庙梁柱上,看着老人在火把映照下抖如筛糠,终于吐露实情——当年屠村的命令确是赵猛伪造,而教唆她认卓然为仇人的,正是赵猛派来的眼线。
此刻,卓然府邸的后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灰,阿古拉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翻檐而入。她只是站在巷口,看着更夫提着灯笼走过,铜铃在寂静中荡开悠长的回响。腰间的弯刀仍在,但刀鞘上的狼牙吊坠已被她解下,贴身藏在衣襟里——那是妹妹安安的信物,也是她这些年支撑着活下去的念想。
“姑娘深夜到访,是有要事?”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没有惊到阿古拉,她转过身,看见卓然穿着素色常服,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芯的光晕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流动。他身后的侍卫都退得很远,显然是有意单独相见。
阿古拉没有说话,只是解开油纸包,将泛黄的军报和师父的供词推过去。军报上“斩草除根,嫁祸卓然”八个字是赵猛的笔迹,她在护民所见过赵猛赈灾时的题字,那笔锋里的狠戾,与记忆中屠村那日冲天的火光重叠。
卓然拿起军报,指尖在字迹上停顿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我要听全部。”阿古拉的声音有些发紧,戈壁的风沙磨粗了她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卓然引她进了府中一处僻静的水榭,湖面的荷叶刚抽出新绿,晚风拂过,带着潮湿的气息。他将琉璃灯放在石桌上,灯光映得水面碎金般晃动。
“天启十三年,我奉命镇守黑水河,你的部落是附近唯一的牧民,常来军营换些盐铁。”卓然的目光落在水面,像是透过涟漪看见了过去,“那年秋,赵猛以巡边为名来营地,说收到密报,你们部落私藏敌国细作。”
阿古拉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她记得那年秋天,草原上的草黄得格外早,父亲刚从军营换了铁器回来,还笑着说那位卓将军是个好人。
“我不信。”卓然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父亲曾帮我军击退过狼群,部落里的老人孩子我都见过,怎么可能通敌?我要求彻查,赵猛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连夜调走了我的主力,只留三百老弱守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痛苦:“等我三日后带着主力赶回,村子已经……只剩下灰烬。赵猛拿着伪造的‘部落与敌国密信’,说我延误军机,逼我在奏报上签字,否则就以‘通敌’罪处置我的部下。”
阿古拉的呼吸骤然急促,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火舌舔舐着毡房的焦糊味,母亲将她塞进地窖时最后的眼神,还有醒来后漫天的黑灰……原来那时,她认定的仇人,正为了保住部下而被迫背负污名。
“这些年,我派人四处寻找幸存者,找到一个,就悄悄送到护民所,给他们改了身份。”卓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狼牙,与阿古拉藏在衣襟里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从你妹妹安安身上找到的,她当时被一位老人藏在羊圈里,发着高烧,喊着‘姐姐’。”
阿古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安安还活着?这个念头像星火一样,在她冰封多年的心里炸开。
卓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她在护民所,被一户善良的人家照看着,很安全。”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轻响,卓然扬声道:“请老人家进来吧。”
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被搀扶着走进来,她穿着干净的布衫,头发用布巾包着,看见阿古拉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
“是……是古拉丫头?”老妇人声音发颤,上前几步,抚摸着阿古拉脸上的疤痕,“这是你小时候被狼抓伤的地方,错不了……”
阿古拉浑身一震,这是部落里最年长的额吉,当年是她教自己辨认草药。
“额吉……”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卓将军是好人啊。”老妇人抹着眼泪,“那天他带兵来,在废墟里扒了三天三夜,把我和安安从瓦砾里救出来,还给我们找了地方活命。他常说,对不住我们部落……”
所有的疑虑、仇恨、挣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阿古拉看着卓然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愧疚,再想起赵猛那封沾满鲜血的批注,心中只剩下对赵猛的恨意。
她猛地拔刀,却不是指向卓然,而是将刀鞘重重磕在石桌上,单膝跪地:“阿古拉,请求与将军联手,为部落复仇,为所有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卓然扶起她,目光坚定:“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湖面的风突然停了,琉璃灯的光晕稳稳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在见证一个迟到了八年的盟约。远处的更夫敲了三响,夜色虽深,却已有微光在东方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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