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过雕花窗棂时，苏明玥正蹲在魏昀书房的暗格里翻找着什么。午后的阳光被渐浓的云层压得昏沉，她指尖拂过积灰的木箱，忽然触到一叠硬挺的纸页，边缘已在岁月里泛黄发脆。
“找到了。”她低声道，将那箱账簿拖出来时带起一阵呛人的尘埃。魏昀进来时正撞见她捧着账簿的背影，窗棂的阴影斜斜切过她肩头，让那截皓白的脖颈在昏暗里透着股执拗的光。
“明玥？”他蹙眉，“我不是说过，书房暗格的东西不必碰。”
苏明玥没回头，指尖在账簿上飞快划过。那些记录盐铁司往来的账册她已翻了三日，此刻摊开的这页上，赵猛的名字正与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纠缠在一起，而收款人一栏，赫然写着“魏”字。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附页里夹着的信笺上，魏父的笔迹清晰可辨，字里行间皆是对赵猛“关照”的默许。
“魏昀，”她转过身，声音因急切微微发颤，“你来看。”
魏昀的目光落在信笺上时，脸色倏地沉了。他伸手想合上账簿，却被苏明玥按住手腕。她的掌心冰凉，带着纸张的粗糙感，力道却异常坚定。
“这些账册比先前找到的更具体，”苏明玥抬眸望他，眼底盛着沉沉的光，“赵猛在盐铁司营私舞弊多年，你父亲的名字反复出现。若把这些交给谢临，他定能顺着线索查下去，揪出所有牵连者。”
“不可能。”魏昀的声音硬得像块冰，“魏家世代清名，岂能容外人拿着几本旧账说三道四？”他猛地抽回手，指节因用力泛白，“明玥，你该知道什么叫家族荣誉。”
“荣誉？”苏明玥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彻骨的寒意，“用掩盖真相换来的荣誉，算什么荣誉？魏昀，你看看这些数字——去年冬天青州盐荒，多少百姓因无盐可食冻毙街头，而赵猛却靠着克扣盐引赚得盆满钵满，你父亲收的每一笔贿赂，脚下都踩着百姓的血泪！”
她将账簿重重拍在书案上，纸张翻动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你总说要护着魏家名声，可若真相被永远埋在这暗格里，魏家的名声不过是层糊在腐烂木头外的金箔，看着光鲜，内里早已蛀空！”
魏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想说什么，却被苏明玥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若明知有人作恶却选择沉默，”她步步紧逼，目光像淬了火的针，“你我与那些助纣为虐的爪牙，又有何异？”
书房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响。魏昀望着她泛红的眼眶，那句“你不懂”哽在喉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确实不懂，不懂她为何总要揪着这些陈年旧账不放，不懂她眼中那股非弄清真相不可的执拗从何而来。可不知为何，“助纣为虐”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总在书房里接待赵猛。那时他还不懂盐铁司的弯弯绕绕，只记得赵猛每次来都提着沉甸甸的礼盒，而父亲看赵猛的眼神，总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纵容。有次他撞见赵猛塞给管家一个锦袋，沉甸甸的，管家转身就送进了父亲内室。他当时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只摸着他的头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早已是蛛丝马迹。
魏昀别过脸，望着墙上悬挂的“清正廉明”匾额，只觉得那四个字烫得他眼睛发疼。“你先回去吧，”他声音沙哑，“这事我自有分寸。”
苏明玥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终究没再说什么。她轻轻带上门，将满室的沉默留给了他。
夜色渐深时，魏昀独自坐在书案前，指尖悬在那箱账簿上，迟迟没有落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出他眼底的挣扎。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守住魏家，别让你父亲的心血白费。”可若父亲的心血里藏着见不得光的污秽，他还要守吗？
窗外的风卷着秋雨敲在窗上，淅淅沥沥的，像谁在低声啜泣。魏昀深吸一口气，终于掀开了账簿。
一页页翻过，那些枯燥的数字渐渐拼凑出一张肮脏的网。赵猛如何虚报盐价、克扣盐引，如何买通官员、草菅人命，而他的父亲，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每一笔贿赂的日期都与盐铁司的重大决策对应，每一次赵猛化险为夷的背后，都有魏父不动声色的斡旋。最让他心寒的是去年青州盐荒的记录，赵猛将本该运往灾区的盐转卖黑市，而父亲不仅知情，还亲手压下了御史的弹劾奏折。
“啪”的一声，魏昀的手指狠狠按在那页纸上，指节因用力而颤抖。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他眼底的震惊与痛苦照得无所遁形。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碍于情面对赵猛多有照拂，却从未想过竟深陷其中，甚至成了赵猛作恶的帮凶。
他想起那些在盐荒中死去的百姓，想起苏明玥那句“助纣为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椅子，踉跄着冲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秋雨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灼痛。
魏家的荣誉，原来早已被这些沾满血泪的旧账蛀空。他一直拼命守护的，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泡影。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窗台上的盆栽，也打湿了他的衣襟。魏昀望着庭院里被雨水冲刷的青石板，忽然想起苏明玥白天的眼神，那样清澈，那样坚定，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勇气。或许，她才是对的。掩盖真相不是守护，而是对那些受害者的二次伤害，是对魏家列祖列宗的亵渎。
他缓缓走回书案前，将散落的账簿一一整理好，用布仔细包好。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先前的挣扎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取代。
天快亮时，书房的烛火终于熄灭了。魏昀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一夜未眠的脸上没有丝毫倦意，只有一种沉重却决绝的平静。
他知道，天亮之后，有些旧账，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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