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在护民所的木栅栏外打着旋儿。阿古拉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皮袍,指节因攥紧腰间的短刀而泛出青白——那刀鞘上刻着的狼图腾,是她族里最后的印记。自三年前那场火光冲天的屠村之夜后,她像孤狼般在边境辗转,唯一的念头便是找到那个叫卓然的男人,用这把刀了却血海深仇。
护民所是边境难得的安生之地,往来流民多在此暂歇。阿古拉本是来打探卓然的消息,却在东侧柴房后的雪堆旁,撞见了三个缩成一团的孩子。那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停滞——孩子们身上那件缀着兽骨配饰的粗布袄,分明是她族独有的样式,领口处绣着的“日月同辉”纹样,曾是族里孩童的标志。
“你们是谁家的孩子?”阿古拉放轻脚步走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三个孩子中最大的男孩不过十岁,把两个年幼的弟妹护在身后,警惕地瞪着她,小手紧紧攥着一根烧火棍:“你……你是谁?”
“我叫阿古拉,”她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指了指自己皮袍内侧露出的半截纹样,“和你们穿的衣服一样,是青狼部的人。”
男孩眼中的警惕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叫巴图,身边是六岁的妹妹其其格和四岁的弟弟腾格尔。沉默半晌,巴图的眼泪突然砸在雪地上,冻成细小的冰粒:“姐姐,我们以为……以为族里只剩我们三个了。”
阿古拉蹲下身,忍着鼻尖的酸涩,细细盘问。原来屠村那天,巴图的阿爸把他们藏进了后山的岩缝,自己却再也没回来。他们在山里躲了三天,饿得快没气时,被一个穿着官府服饰的男人发现。“他没打我们,也没骂我们,”其其格怯生生地拉着阿古拉的衣角,“他说他姓卓,让我们跟着他,还把我们送到了这里。”
“姓卓的大人?”阿古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又触到了刀鞘。是卓然吗?那个她恨了三年的凶手,怎么会管族里的遗孤?
“卓大人可好了!”腾格尔晃着小脑袋,忘了害怕,“他每个月都来,给我们带麦饼和棉衣,还教巴图哥认字呢!上次其其格发烧,还是他请大夫来的。”巴图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这是卓大人教我的,他说学会了字,以后就能保护弟弟妹妹了。”
阿古拉看着纸上的字,又看看孩子们冻得发红却透着光亮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年来,屠村那晚的画面无数次在她脑海里回放:冲天的火光、族人的惨叫、还有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她记得那人的铠甲上刻着“卓”字,记得他挥剑时冷硬的侧脸。可眼前这些孩子的话,却像一把锤子,敲打着她坚信不疑的“真相”。
若是卓然真的下了屠村的命令,为何要费心把三个孩子从山里救出来?为何要每月跑几十里路来看他们,还教他们读书?护民所的管事也曾说,这三个孩子是“卓大人特意托付的,要好好照看”。他若真是凶手,大可以让孩子们冻死饿死在山里,或是把他们当成俘虏,何必费这些功夫?
风又大了些,吹得木栅栏吱呀作响。阿古拉望着远处护民所的窗户,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到边境时,也曾饿得晕倒在路边,是一个陌生的老婆婆给了她半个窝头。那时她就想,若这世上多些好人,族里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可现在,那个她认定的“坏人”,却在做着“好人”才会做的事。
“姐姐,你认识卓大人吗?”巴图见她半天不说话,小声问道。阿古拉回过神,摇了摇头,把短刀悄悄往腰间收了收:“我……我只是听说过他。”她不能告诉孩子们,自己曾想杀了那个他们口中的“好人”,更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和他们一样,是青狼部的遗孤。
当晚,阿古拉住在了护民所的偏房。孩子们睡熟后,她坐在油灯下,反复摩挲着刀鞘上的狼图腾。刺杀卓然的计划,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等他下次来护民所时,趁他和孩子们说话分心,从背后捅他一刀,然后带着孩子们逃走,找个地方重新生活。可现在,这个计划却像生了锈的铁锁,再也提不起劲去执行。
她想起族里的萨满曾说,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要寻根究底才能看清真相。当年屠村时,除了卓然的队伍,还有没有其他人?族里是不是藏了什么秘密,才引来杀身之祸?卓然救了孩子,会不会和屠村的事无关,或是有别的隐情?
天快亮时,阿古拉终于做了决定。她把短刀放进了包袱最底层,不再想着立刻刺杀。她要留下来,先查清屠村的真相——不仅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更是为了巴图、其其格和腾格尔,为了那些在屠村之夜死去的族人。
第二早,阿古拉帮护民所的管事劈柴、挑水,顺便打听卓然的消息。管事说,卓然是边境的总兵,负责镇守这一带,平时除了处理军务,还常来护民所看看流民。“卓大人是个好官啊,”管事叹着气,“去年冬天雪灾,他把自己的粮仓打开,救了不少人。就是性子冷了点,很少跟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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