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玥坐在妆镜前,指尖抚过紫檀木妆盒里那串赤金镶红宝的流苏。窗外槐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她嫁入魏府已过半月,檐角铜铃的声响终于不再让她觉得陌生。贴身侍女青禾捧着叠好的账本进来时,袖口沾着些微墨痕:“小姐,库房里的绸缎账目都清出来了,您要不要过目?”
紫檀木长案上很快摊开了十几本账册,最上面那本红绸封皮的册子,是她从苏家带来的嫁妆清册。苏明玥素日里不施粉黛的脸上凝起几分郑重,指尖点过清册上“杭绸二十匹,价银八十两”的字样,抬眼看向青禾:“去把魏府账房记的入库账取来。”
青禾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另一本蓝布账册回来。苏明玥将两本账册并排铺开,目光在数字间流转——苏家清册上每匹杭绸作价四两,魏府账房却记着每匹五两,二十匹竟凭空多出二十两银子的差额。她眉头微蹙,取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两遍,算珠碰撞的脆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不对,”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去年我随父亲去杭州采买,上好的杭绸也不过三两八钱一匹,何来五两的市价?”
青禾凑近看了看,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难怪前几日王账房来对账时遮遮掩掩,奴婢当时就觉得他眼神不对!”
苏明玥没接话,指尖在账册上滑动,很快又发现了几处疑点:蜀锦的数量比清册少了两匹,账房却标注“途中损耗”;苏州绣娘新制的百子图被面,竟被记成了普通素面锦缎。她将疑点一一用朱砂笔圈出,起身时裙裾扫过案几,带起一阵淡淡的松烟墨香。
“备车,去库房。”
魏府的绸缎库房在西跨院,守门的婆子见新少奶奶亲自过来,忙不迭地开了锁。库房里弥漫着樟木与丝线混合的气息,苏明玥走到堆放杭绸的货架前,随手抽出一匹展开——料子虽也算上乘,却绝非清册上标注的“贡品级”。她指尖捻过布面,触感比记忆中粗疏了些,连织锦的暗纹都少了半分精致。
“这不是从苏家带来的那批货。”她笃定地说,转身看向跟来的王账房,“王管事,这批杭绸是何时入库的?供货商是谁?”
王账房约莫五十多岁,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游移不定:“回少奶奶,都是按规矩办的……供货商是老主顾了,姓刘的。”
“刘掌柜?”苏明玥眉梢微挑,“我父亲与苏州刘掌柜相交三十年,他家的贡品杭绸从不外销,魏府何时有了这般门路?”
王账房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苏明玥不再追问,只让青禾将有疑点的绸缎都做了标记,又让人取来近半年的采买账目。夕阳透过窗棂照在账本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在她眼中渐渐显露出勾结的痕迹——账房不仅在她的嫁妆上动手脚,连府中日常采买都多有虚报。
掌灯时分,魏昀踏着暮色回府,刚换下朝服就听说苏明玥在书房等他。他推门进去时,正见她将两叠账册摆在桌上,烛火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少了往日的温婉,多了几分锐利。
“夫君回来了。”苏明玥起身,将那本红绸账册推到他面前,“今日清点嫁妆,发现些有趣的东西。”
魏昀翻看几页,眉头渐渐皱起:“这是怎么回事?”
“王账房与供货商勾结,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苏明玥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不仅是绸缎,库房里的玉器、香料都有问题。我已让人查了采买记录,近半年至少多支了三百两银子。”
魏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虽知府中账房或许有些小动作,却没想到竟敢动到新少奶奶的嫁妆上。他抬眼看向苏明玥,见她虽面带怒色,眼神却异常清明,倒比自己这个当家人还要镇定几分。
“此事……我知道了。”魏昀沉吟片刻,合上账册,“王账房在府中待了十几年,许是一时糊涂。我会让他把贪墨的银子吐出来,再罚他半年月钱,这事就算了了。”
苏明玥却摇了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夫君觉得,这只是罚银就能了结的事?”
“不然呢?”魏昀语气沉了沉,“家丑不可外扬,账房舞弊本就不是光彩事,闹大了只会让人笑话魏府治家不严。”
“可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藏出来的。”苏明玥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王账房敢动我的嫁妆,便是没把我这个少奶奶放在眼里,更是没把夫君的规矩放在心上。今日不治他,他日定会有人效仿,到时候府中账目混乱,人心涣散,那才是真的丢了魏府的脸面!”
魏昀没想到她竟如此坚持,一时有些语塞。他印象中的苏明玥,是那个会在春日里教丫鬟们算珠算的娴静女子,是那个能在诗会上随口吟出“东风不解藏春意”的温婉闺秀,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据理力争的模样。
“明玥,你不懂宅门里的事。”他放缓了语气,试图让她明白其中的利害,“换掉王账房,府中上下定会揣测纷纷,说不定还会传到外面去,说我魏昀容不下旧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