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京城,西市旁的青石板路被细雨润得发亮,苏明玥站在“知数斋”的木窗前,望着檐角垂落的雨帘,指尖轻轻叩击着案上那本线装的《九章算术》。三天前,她在自家这间原本用来教授孩童启蒙算学的书斋外,挂出了一块新木牌——“女子算会”四个瘦金体字,是她亲手所书,墨色尚新,却少有人驻足。
“姑娘,要不先把牌子收了吧?这都三天了,连个问的人都没有。”贴身丫鬟青禾端着热茶进来,见苏明玥望着木牌出神,忍不住劝道,“外头都说,算学是账房先生、商铺掌柜的营生,哪有女子学这个的?再说了,那些商户家的女眷,要么忙着打理内院,要么专心刺绣描红,哪会来凑这个热闹?”
苏明玥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轻摇头:“再等等。总有女子,会需要这些的。”她想起半月前在绸缎庄撞见的那幕——一位穿月白襦裙的姑娘攥着账本,对着账房先生红着眼眶争辩,却被一句“女子家看不懂账目,别瞎搅和”堵得哑口无言。那时她便想,京城里多少商户女眷,或掌家理事,或帮衬父兄生意,却因不懂算学,只能被账目蒙在鼓里,若是能有个地方教她们识数、记账、核算,未必不是件好事。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青禾探头去看,只见雨幕里站着一位身着浅粉衣裙的女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目光落在“女子算会”的木牌上,带着几分犹豫,又几分急切。
“这位姑娘,可是来寻人的?”苏明玥推门而出,温和的声音让门外的女子回过神。她抬头看向苏明玥,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却难掩清丽,正是那日在绸缎庄撞见的姑娘——绸缎商林世安的独女,林秀。
“你……你就是苏姑娘?”林秀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攥紧了手里的包袱,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我听人说,你这里教女子算学,还能……还能看账目?”
苏明玥侧身让她进屋,引着她在案前坐下,又让青禾取来干帕子:“正是。姑娘若是有难处,不妨说说。”
林秀接过帕子,却没擦脸,而是打开了手里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账本,纸张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这是我家绸缎庄去年到今年的账目,”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抚过账本上的墨迹,“我爹信任账房刘先生,把账目都交给他管,可半年前开始,庄里的银子就越来越少,上个月甚至亏了五百两,我爹急得卧病在床,刘先生却说是行情不好,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她抬头看向苏明玥,眼里满是恳求:“苏姑娘,我听说你用算学帮过不少人,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若是再找不出问题,我家的绸缎庄,恐怕就要撑不下去了。”
苏明玥拿起账本,指尖拂过上面的数字,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她从案头取来纸笔,将账本上的进出项一一抄录,又拿出算盘,指尖在算珠上飞快拨动,清脆的算珠声在安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林秀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只盯着苏明玥的侧脸,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在纸上标注,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苏明玥停下了手中的算盘,将抄录好的账目推到林秀面前,指着其中几处:“林姑娘你看,这几处‘采买生丝’的账目有问题。三月初十,刘先生记的是‘采买生丝五十匹,价银二百两’,可四月十五又记了‘采买生丝三十匹,价银一百八十两’——生丝的市价一向稳定,每匹四两左右,三十匹最多一百二十两,何来一百八十两?还有这里,五月初三‘售绸缎二十匹,收银一百六十两’,可当日的出库记录里,明明是二十五匹,少了五匹的银子,却没在账上体现。”
林秀顺着苏明玥指的地方看去,越看越心惊,手指都开始发抖:“这……这怎么会?刘先生跟了我爹十年,怎么敢……”
“账房做手脚,无非是虚增支出、克扣收入。”苏明玥又拿出另一本账本,“我对比了去年和今年的进出项,发现刘先生每个月都会虚增一两笔采买费用,少则二三十两,多则五六十两,半年下来,总共亏空的银子,怕是不止五百两。”她拿起算盘,重新核算了一遍,最后报出数字:“算下来,刘先生至少私吞了三百二十两,加上他故意记错的销售账目,总共要追回的银子,该是三百八十两左右。”
林秀听完,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松了口气。她猛地站起身,对着苏明玥深深一福:“苏姑娘,多谢你!若不是你,我家恐怕真要被他骗得家破人亡了!”
第二日,林秀便带着账本和苏明玥核算的凭证,找到了账房刘先生。起初刘先生还想狡辩,可当林秀准确报出每一笔虚增的账目、每一处克扣的银子时,他脸色煞白,再也撑不住,只得承认了私吞银子的事实,当场退还了三百八十两。林世安得知消息,病好了大半,亲自带着林秀来到“知数斋”,给苏明玥送了块“算理通明”的匾额,再三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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