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总被连绵细雨裹着,秦淮河畔的风里都带着湿意。魏昀踏着暮色回到江宁织造府时,衣摆下摆还沾着岸边的青苔,他刚踏入书房,就见苏明玥正坐在案前翻检他上午带回的盐运司账本,烛火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纤长的手指正逐行划过泛黄的纸页。
“还没歇?”魏昀解下沾着雨珠的披风,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自三日前赵猛在盐运司大堂当众拿出“证据”,指认他私吞三十万两盐税银后,他便没睡过一个整觉。那些账目看似天衣无缝,每一笔支出都有他的签章,可他分明记得,去年深秋那几笔大额支银时,他正在扬州巡查盐场,根本不可能在江宁签字。
苏明玥抬头时,眼底还凝着一丝思索,她将手中的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你看这几笔——去年十月十二日,支银五万两用于修缮盐仓;十月十五日,又支银八万两采买漕船。可我记得你上个月跟我说过,去年十月初十到二十,你一直在扬州核对盐引,中途没回过江宁,对吗?”
魏昀俯身细看,泛黄的账页上,“十月十二日”的字迹边缘隐约有晕染的墨痕,再看那“五万两”的“五”字,起笔处明显有修改的痕迹,像是从“三”字改过来的。他指尖摩挲着纸页,眉头拧得更紧:“赵猛这招够狠,连账本都敢动。可盐运司的账册向来是一式两份,一份留底,一份上报户部,他就算改了留底的,户部那边……”
话没说完,苏明玥已起身取来纸笔,将账本上有疑义的几笔支出一一抄录,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算筹:“你别急,我这几日对照着你带回的行程记录算了算。去年十月你在扬州时,盐运司上报的‘盐仓修缮费’,比前年同期多了三倍,可我托人去江宁城外的盐仓问过,去年秋天根本没修过仓房。还有这笔‘漕船采买费’,上面写着买了十艘新船,可漕运司的人说,去年只添了三艘旧船,还是从江南造船厂低价收来的。”
魏昀凑过去看她写的账目,只见每一笔可疑支出旁,都标着她核实到的实际情况,算筹在纸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还去问了漕运司?”他有些意外,从前只当苏明玥是个精通诗书的闺阁女子,却没料到她查起账目来如此细致,连盐仓、漕运这些地方都能摸清门路。
“总不能看着你被人冤枉。”苏明玥抬眸看他,烛火映在她眼底,亮得像淬了星子,“我还发现,这些涂改的数字,笔迹和账本其他地方不一样。你看这个‘八’字,起笔太重,收笔又太轻,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和你平时的签章笔迹也对不上——赵猛大概是找了人模仿你的字,却没料到连数字的写法都露了破绽。”
她一边说,一边取来魏昀平时用的笔墨,在纸上写了几个“五”和“八”,又将账本上的字迹对比过去:“你看,你写‘五’字时,中间的横画略向上挑,可账本上的‘五’字,横画是平的;你写‘八’字时,两笔收锋利落,账本上的‘八’字却拖了个小尾巴,这分明是两个人的笔迹。”
魏昀看着纸上的对比,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开。他之前只觉得账目有问题,却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如今被苏明玥这么一拆解,疑点便全摆在了明面上。“可赵猛手里还有盐运司几个老吏的证词,说亲眼看见我签字支银。”他仍有顾虑,那些老吏跟着赵猛多年,怕是早就被收买了。
“证词可以伪造,账目却骗不了人。”苏明玥放下笔,将算筹摆成一排,“我已经用复本法算了三遍,把这些涂改的数字还原回去,再加上你不在江宁的证据,足以证明你是被栽赃的。明天我陪你去盐运司,当着巡抚大人的面,把这些算出来的账目和行程记录摆出来,看赵猛还怎么狡辩。”
魏昀看着她笃定的模样,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在诗会上从容应对刁难的样子,那时只觉得她聪慧,如今才发现,这份聪慧里藏着远超常人的冷静和胆识。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明玥,不如我们联手查赵猛。”
这话一出,苏明玥微微一怔。自他们相识以来,魏昀虽对她多有照拂,却从未主动提出过“联手”,大多时候都是她主动帮他出主意。她抬眸看向他,只见他眼底没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真诚:“赵猛在江南盐运司盘踞多年,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势力。我一个人查,难免有疏漏,你心思细,又懂算学,若我们一起查,定能找出他的把柄。”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账册上。苏明玥看着魏昀眼中的恳切,轻轻点头:“好。不过,你得答应我,往后有什么事,不许再像这次一样瞒着我。”
魏昀闻言,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笑意:“好,不瞒你。”他伸手将账册合上,指尖不经意间碰到苏明玥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手。烛火跳动间,书房里的气氛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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