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午后总飘着些若有若无的雨丝,像极了宫廷里盘根错节的暗线——看得见,抓不住,却能把每个人的衣襟都浸得发潮。
城南的“隐茶寮”藏在两堵斑驳的青砖高墙之间,门楣上挂着半块褪色的木牌,连招牌都透着股不愿引人注目的低调。沈砚拢了拢身上的青布衣裙,将鬓边的银钗换成素银簪子,这是她从掖庭宫偷跑出来的第三回,每一次都像在刀尖上走——太后近日对宫女的出入管得极严,若不是秦风提前打点了宫门的侍卫,说她“家中老母病重,需出宫探望”,她根本走不出那四方宫墙。
撩开茶寮门口的蓝布帘,一股混合着炭火气与雨腥气的暖意在鼻尖散开。沈砚刚迈过门槛,就见靠窗的角落坐着个穿粗布短打的女子,墨发用红绳简单束在脑后,手里正把玩着一枚打磨光滑的狼牙——是阿古拉。她今日没穿惯常的劲装,脸上还涂了些黄粉,故意把肤色弄得暗沉,倒真像个在京城讨生活的流民。
“来了?”阿古拉抬眼,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朝对面的座位点了点,“苏姑娘刚到,在里间等你。”
沈砚点头,顺着阿古拉指的方向走到茶寮最里面的隔间。隔间的门是用竹篾编的,糊着层油纸,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她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传来苏明玥温软却坚定的声音:“进。”
推开门,苏明玥正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叠得整齐的宣纸,手边放着一把小巧的象牙算盘。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件淡青色的披风,发髻上只插了支玉簪,少了些魏府少夫人的华贵,多了几分书卷气。见沈砚进来,她立刻起身,伸手将隔间的布帘又拉得紧了些:“路上没被人跟着吧?我让魏昀的人在街角探了探,没看见眼熟的面孔。”
“放心,秦风帮我挡了侍卫,应该安全。”沈砚走到桌前坐下,目光扫过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这是你整理的账目?”
“嗯。”苏明玥将宣纸推到沈砚面前,指尖点在纸上,“我从魏昀书房找了些盐铁司的旧账,又结合了京城最近半年的粮价、盐价波动,算了些可疑的节点。你看这里——”她指着一处用红笔圈住的数字,“去年腊月,江南盐场上报的盐产量比往年少了三成,但京城盐价却没涨,反而比往年低了两成,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十有八九是赵猛把私盐掺进了官盐里卖。”
沈砚凑近看了看,宣纸上面不仅有数字,还有苏明玥用小字标注的演算过程,条理清晰,一目了然。她正想开口,隔间的门又被推开了,阿古拉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三碗热茶,还有一碟用油纸包着的花生。
“先喝点茶暖暖身子,外面雨还没停。”阿古拉将茶碗分到三人面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这是我这几日画的赵猛府邸周边地形图,你们看看。”
沈砚和苏明玥同时凑过去。牛皮纸上用炭笔细致地画着赵猛府邸的布局,大门、侧门、后院的角门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府邸周围的几条小巷、几棵老树都画了出来。阿古拉的笔触很粗,但关键的地方却画得格外仔细——比如府邸后院那道不起眼的小门,旁边用小字写着“每日酉时有人送东西出来”。
“我盯了赵猛三天,发现他每天酉时都会让管家从这道小门送一个木盒出去,送到城南的一处废弃宅院。”阿古拉指尖敲了敲那道小门的位置,“我试过跟踪,但送木盒的人武功不弱,每次走到半路都会回头查探,我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近。”
苏明玥拿起地形图,对照着自己手里的账目看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在地形图上城南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如果我没算错,赵猛在城南应该有个隐秘的粮仓。你看,他上个月从江南调了一批粮草到京城,账面上写的是‘送往禁军粮仓’,但禁军那边根本没收到。我根据粮草运输的车马数量、路线时间算了算,这批粮草最有可能藏在城南——离他那处废弃宅院不远。”
沈砚看着苏明玥画的圈,又看了看阿古拉标注的“送木盒”的小门,突然开口:“太后最近频繁召见三个人——兵部尚书李嵩、户部侍郎王显,还有京营指挥使张奎。这三个人里,李嵩管着兵部的兵符,王显管着朝廷的国库,张奎手里握着京营的兵权。”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我趁伺候太后时,偷偷记下来的他们召见的时间和次数,你们看——最近半个月,他们召见的频率越来越高,尤其是张奎,昨天一天就被召见了两次。”
阿古拉拿起纸条,飞快地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京营指挥使?赵猛要动京营的兵?”
“很有可能。”沈砚端起茶碗,喝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心底的寒意,“太后和赵猛在盐铁司的旧案里陷得太深,现在谢临在查,魏昀也在查,他们肯定慌了。如果只是查贪腐,他们或许还能靠权势压下去,但如果牵扯出更多——比如当年沈家的案子,甚至通敌……他们必然会狗急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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