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总是浸在暖融融的风里,砚心阁前的两株紫丁香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混着墨香与茶香,漫出半条街巷。阁内早已不复三年前初建时的清寂,一楼书肆里书架林立,儒衫士子、布衣书生穿梭其间,低声讨论文籍版本;临窗的茶寮座无虚席,茶童提着锡壶往来斟茶,青瓷盏碰撞声清脆悦耳,间或夹杂着几句诗词唱和,风雅自生。
二楼的雅间却闹中取静,雕花窗棂半掩,将市井喧嚣滤得只剩模糊的暖意。沈砚坐在临窗的榻上,素手烹茶,白瓷盖碗在她指间流转,沸水注入时腾起的白雾,恰好模糊了她眼底的沉静。三年时光似乎格外厚待她,褪去了初入京时的锋芒与戾气,如今的她眉目间多了几分温润,唯有眼神依旧清亮,如寒潭映月,藏着不改的坚韧。
“这砚心阁如今可是京城的宝贝疙瘩,上月连太傅都带着孙辈来选书,说这里的孤本比国子监藏书还全。”苏明玥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底满是笑意。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算筹纹样,褪去了往日的素净,添了几分书卷气。三年前她创办算院时,世人多嗤笑女子弄术算为异事,如今算院却门庭若市,不仅有官家女子求学,连不少士子都悄悄来旁听,她编着的《明玥算经》更是成了坊间追捧的奇书,真正做到了桃李满天下。
阿古拉捧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的暗纹,闻言朗声笑起来:“比起明玥的算院,我那安济坊可就烟火气多了。”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草原儿女的桀骜,多了几分医者的悲悯,“前几日清点,这三年里救治的病患竟已过万,连城郊的农户都知道,安济坊的阿古拉大夫,既治得了跌打损伤,也救得了急难重症。”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个小小的皮囊,倒出几颗晒干的草药,“这是漠北带来的防风,如今在京城郊外试种成功,以后治风寒便更方便了。”
沈砚将刚沏好的茶推到两人面前,茶香氤氲中,轻声道:“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在此相聚,那时砚心阁刚起步,算院尚在筹备,安济坊也只是城郊一间小小的药庐。”她抬眼望向窗外,紫丁香的花影落在她脸上,“那时我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或是为了证明自己,或是为了守住某些东西,如今回头看,竟都走了这么远。”
苏明玥放下茶盏,指尖划过桌案上的算筹,轻声道:“我始终记得,当初你对我说,女子的才智不该只困于后宅。”她眼中闪过一丝感慨,“算院能有今日,离不开你暗中相助,更离不开那些冲破偏见前来求学的女子。前日有个十二岁的女童,为了来算院求学,竟说服父母,徒步三日从涿州赶来,那份执着,倒让我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阿古拉点头附和:“草原上的女子向来能骑马射箭,可在医术上,却也多受限制。我当初创办安济坊,只是想让更多女子有求医的去处,也想让更多女子能学医术、自食其力。如今安济坊里已有二十多位女医,她们有的是弃妇,有的是孤女,却都凭着一手医术,活得顶天立地。”
三人闲谈着,从初遇时的试探与扶持,到如今各自在领域里站稳脚跟,话语间没有丝毫炫耀,只有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欣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砚心阁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茶寮里的客人渐渐散去,只余下零星几桌,低声说着闲话,更显雅间内的宁静。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便是脚步声上楼,门帘被轻轻掀开,谢临身着一身青色官袍,缓步走了进来。他神色温和,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几分笑意:“听闻三位今日在此小聚,我特意来叨扰一番。”
沈砚起身让座,笑道:“谢大人公务繁忙,今日怎会有空前来?”她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谢临身为皇帝近臣,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前来,想必是有重要之事。
谢临坐下,接过茶童递来的茶盏,却并未饮用,而是端正神色,沉声道:“今日前来,并非为私事,而是奉了陛下口谕。”
三人闻言,皆收敛了笑意,正襟危坐。谢临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陛下有旨:三年后,京城举办第一届女子科举,朕希望你们三人,都能在场见证。”
“女子科举?”苏明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手中的算筹不慎滑落,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古拉也愣住了,她虽久居京城,却仍记得草原与中原对女子的种种束缚,科举向来是男子的专属,女子连求学都难,更何况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沈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却很快平复下来,化为深深的震撼与期许。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创办砚心阁,便是希望能为女子提供一个读书识字的去处,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偏见;想起苏明玥创办算院时,面对的种种非议与阻挠;想起阿古拉在安济坊,为了让女医行医,与保守势力据理力争。她们三人,以及无数默默努力的女子,所求的不正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能凭借才智立足于世,而非只能依附男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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