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满城飞絮,拂过京城朱雀大街上那方新挂的匾额。
黑檀木底,鎏金大字,“砚心阁”三字落笔清隽,带着几分洗尽铅华的疏朗,正是沈砚亲笔所书。匾额下方,两扇朱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垂着浅青色的流苏帘子,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隐约漏出内里的书香。
今日是砚心阁开张的日子。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盈门,只有沈砚带着侍女春桃,安静地洒扫庭除,将书架上的书籍一一归置整齐。
三年前,她还是掖庭宫里那个谨小慎微的宫女,捧着茶盏的手会因太后的目光而微微发颤;三年后,她站在自己的阁楼上,望着窗外车水马龙,指尖抚过窗棂上的雕花,眼底是沉淀下来的从容。
“姑娘,都收拾妥当了。”春桃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见沈砚正望着街头发怔,轻声道,“秦风都尉一早便派人送来了贺礼,是两盆上好的兰草,我摆在前厅了。”
沈砚回过神,浅浅一笑:“替我谢过他。”
她转身走下楼梯,目光扫过一楼的陈设。靠墙的书架顶天立地,分门别类地摆满了经史子集,还有不少算学典籍——其中大半是苏明玥赠予的孤本,扉页上还留着苏明玥娟秀的批注。临窗的位置摆着两张梨木桌案,铺着素色的锦缎,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供来往客人随意翻阅书写。
与寻常书斋不同的是,砚心阁的书架角落,还摆着些看似不起眼的册子,上面记载着京城各私塾的招生讯息、寒门学子的求助信,甚至还有些商户的诚信名录。这些,便是沈砚要做的“合法情报”——她在宫中多年,积攒了不少人脉,如今褪去宫装,只想用这些人脉,为那些被世俗偏见困住的人,寻一条出路。
“吱呀”一声,朱漆木门被推开,飞絮随着风卷了进来,落在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少女肩头。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荆钗布裙,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甘示弱的倔强。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最终落在沈砚身上,怯生生地问:“请问……这里是砚心阁吗?”
沈砚走上前,温和颔首:“正是。姑娘是来寻书,还是……”
少女的脸唰地红了,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听说这里可以帮女子寻求学的门路,是真的吗?”
沈砚心头微动,侧身让她进来:“姑娘请坐,慢慢说。”
春桃端来一杯温水,少女捧着杯子,指尖微微发颤,终于鼓起勇气,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她叫林晚,是城南豆腐坊掌柜的女儿。自幼酷爱读书,奈何家中重男轻女,父亲只肯供弟弟上学堂,她只能偷偷藏起弟弟的课本,在磨豆腐的间隙认字。前几日,她听说京城新开了一家书斋,掌柜是位女子,愿意帮寒门女学子寻私塾,便揣着攒了许久的几个铜板,一路打听着来了。
“先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不甘心。”林晚说着,眼圈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也想读书,想知道书中的道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难道女子就只能围着灶台打转吗?”
沈砚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当年她在掖庭宫,借着整理旧物的机会,偷偷翻阅那些被遗忘的典籍,也是这般不甘,这般倔强。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晚的手背:“姑娘不必灰心。京城城东有一家蒙学馆,先生是前朝的翰林,为人开明,不拘泥于男女之防,只是学费略高。”
林晚的眼神黯淡下去:“我……我没有那么多银子。”
“无妨。”沈砚微微一笑,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放着几锭碎银,“这是砚心阁的助学银,无需偿还,你只管拿去交学费。待你学有所成,若有余力,便再帮衬其他和你一样的姑娘,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林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砚,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姑娘……您……您为何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因为,”沈砚望着窗外的飞絮,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也曾是被困住的人。我知道,一盏灯的光虽弱,却能照亮另一盏灯。待千万盏灯亮起,便能驱散这世间的偏见。”
她提笔,写下一封书信,递给林晚:“你拿着这封信去找蒙学馆的张老先生,他会收留你的。”
林晚接过书信,紧紧攥在手心,对着沈砚深深一揖,哽咽道:“多谢姑娘!晚儿定不负您所望!”
看着林晚踉跄着跑出砚心阁的背影,春桃忍不住道:“姑娘,这助学银若是人人都来求,咱们的家底怕是……”
沈砚摇了摇头:“春桃,你看这京城,有多少女子,明明有满腹才情,却被‘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枷锁困住。我开砚心阁,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她们开一扇窗。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可若是心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着沈砚的背影,只觉得自家姑娘,虽褪去了宫装,却比在宫中时,更添了几分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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