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风,裹挟着国子监墙外飘来的柳絮,拂过明玥算院朱红的院门。檐下铜铃叮咚作响,惊碎了院内一池春水的静谧,也搅乱了檐下廊间,那一张张或紧张、或笃定的年轻面庞。
今日是明玥算院首届学员结业考核的大日子。
算院自三年前由苏明玥一手创办,便打破了前朝“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桎梏,广纳天下有才学的女子入学,专授算学、账册、度量之法。消息一出,曾引得朝野哗然,御史台的弹章雪片般飞入皇宫,却被皇帝轻飘飘一句“朕看此等学问,于国于民皆有裨益”压了下去。三年光阴倏忽而过,这批女子学员,终于要迎来检验所学的时刻。
考场设在算院正厅,十张案几依次排开,案上笔墨纸砚齐备,更引人注目的,是苏明玥亲手改良的新式算筹,以及几架由工部匠人打造的雏形算盘。考核的题目,是由吏部三司联合拟定的——从江南布政使司去年呈递的赋税账册中,抽选出三卷最繁杂的,要求学员在三个时辰内,勘查出其中的疏漏与错弊。
廊下,苏明玥一身素色襦裙,外罩月白褙子,静立窗前。她目光掠过厅内伏案疾书的学员,最终落在了最左侧那张案几前的身影上——周若薇。
周若薇是江南苏州府商户之女,自幼便跟着账房先生扒着算盘珠子长大,一双巧手拨弄算筹,比绣针还要灵活。三年前,她听闻京城有女子算院,便不顾家人反对,揣着积攒多年的私房钱,千里迢迢北上求学。入学时,她的底子是所有学员中最好的,却也是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只因商户出身,在这云集了官宦千金、书香门第之女的算院里,总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局促。
苏明玥却最是看重她。看重她指尖划过账册时的专注,看重她面对复杂算题时的冷静,更看重她那双眸子里,藏着的对“公平”二字的执拗。
此刻,周若薇正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她面前的账册,是江南湖州府的丝绢税账,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旁人眼花缭乱,她却能从那些看似规整的数字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协调。
“湖州去年上报的桑田亩数,比前年多出三成,可丝绢上缴的数量,却只增了一成……”周若薇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捻起一枚算筹,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她记得苏明玥课上曾说过,账册的猫腻,往往藏在“看似合理”的数字缝隙里。她将亩数、产量、税率一一列在纸上,用算学之法反复推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三个时辰的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与算筹的碰撞声中,悄然流逝。
当吏部派来的主考官敲响铜锣时,周若薇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她面前的宣纸上,早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演过程,最后一行,清晰地标注着湖州府赋税账册中,三处刻意瞒报的疏漏,以及瞒报的具体数额。
考核结果公布的那一日,算院的院墙上贴出了红榜,周若薇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
消息传到吏部,满朝文武又是一阵哗然。有人说,女子岂能涉足赋税重地?有人说,商户之女,怕是会与江南的富商勾结,中饱私囊。可吏部尚书,却是个惜才之人,他亲自翻阅了周若薇的考核答卷,见那一笔笔推演严谨周密,一处处疏漏剖析得入木三分,当即拍板:“此等人才,岂可因性别而弃之?”
于是,一道圣旨,从皇宫传到了明玥算院——周若薇被任命为江南布政使司税吏,专司查核江南各府赋税账册,成为大晏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女性税吏。
这一日,算院的后院里,海棠开得正盛。
苏明玥正握着一柄长剑,剑尖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清风。周若薇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她明日便要离京南下,苏明玥说,要教她最后两招防身之术。
“江南不比京城,那些富商巨贾,为了保住不义之财,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苏明玥收剑而立,剑穗上的流苏轻轻晃动,“你手中的算学,是勘破虚妄的利刃,但利刃需有盾护持,这盾,便是你的身手,你的本心。”
她说着,走上前去,握住周若薇的手腕,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卸力,如何反击。周若薇的手心沁出了汗,她知道,苏先生教给她的,不止是防身的招式,更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里,保全自身的道理。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书房,苏明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女子算经》四个篆字。她将书递给周若薇,道:“这是我年轻时批注的版本,里面不仅有算学之法,还有我这些年,查勘各地账册的心得。你带着它去江南,记住——”
苏明玥的目光落在周若薇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以算学为刃,破世间不公;守本心为盾,护黎民安康。”
周若薇接过那本书,指尖触碰到书页上温热的触感,眼眶微微泛红。她屈膝跪地,朝着苏明玥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先生教诲,若薇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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