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枯草在荒原上打旋,掠过护民所的夯土围墙时,却像是被墙内的烟火气烫了一下,倏地散了。
谁也说不清护民市集是从哪一天冒出来的。只记得入秋之后,阿古拉带着护民所的役卒们,在东墙外圈出了一块两亩见方的空地,又让人砍了些胡杨木,搭起了几排能遮风挡雨的棚子。起初,不过是几个汉族流民揣着舍不得吃的杂粮面,想换点草原部落猎户手里的野兔肉;又有牧民们牵着瘦骨嶙峋的羊,盼着能换些过冬的布匹。一来二去,人就多了起来。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粮食布匹区。那些从关内逃荒来的汉人,大多带着织机上织出的粗布,青的、灰的,虽算不上精美,却胜在结实耐穿。他们把布匹摊在木板上,旁边摆着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里面是晒干的粟米、糜子,还有磨得精细的麦粉。摊主们操着带着关陕口音的汉话,扯着嗓子吆喝:“上好的粗布,能做两件过冬的棉袄嘞!”“麦粉换皮毛,一斤换两张狐皮,公道得很!”
紧挨着的,是草原部落的摊位。牧民们脱下身上的羊皮袄,往地上一铺,上面摆着剥好的野鹿皮、狐皮、狼皮,毛色油亮,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爽气息。还有用麻布包着的药材,赤芍、防风、黄芩,都是从草原深处采来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几个穿着翻毛羊皮袍的牧民,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捻着佛珠,用生硬的汉话和汉人讨价还价。偶尔有不懂汉话的,就指着手脚比划,眉眼间全是真诚,倒也从不会起争执。
再往西边走,便是西域商人的地盘,这里是整个市集最惹眼的所在。戴着尖顶毡帽的西域人,摆开五颜六色的绒毯,上面堆着琳琅满目的货物:玛瑙珠子串成的项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光;嵌着蓝宝石的银饰,晃得人睁不开眼;还有用陶罐装着的香料,孜然、胡椒、安息茴香,打开罐子的刹那,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一个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掂着一串葡萄玛瑙,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笑道:“这可是昆仑山脚下的宝贝,戴在身上,保平安嘞!”
这般热闹景象,离不开阿古拉定下的规矩。市集刚开的时候,也曾有过混乱。有人拿着掺了沙土的粮食换皮毛,有人把劣质的兽皮充作上好的狐皮售卖。阿古拉得知后,当即让人在市集中央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汉、蒙、回三种文字写着交易规则:一、货物须明码标价,不得欺瞒哄骗;二、买卖自愿,不得强买强卖;三、若有纠纷,可到市集管事处评理。
为了让规则落地,阿古拉还做了一件新鲜事——他从护民所里挑了几个精通算学的书生,让他们每日坐在市集中央的棚子里,专门帮人核算物价。这些书生带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杆精准的戥子,有人来问价,便拿出纸笔,飞快地演算起来。
那日,一个牧民牵着一头羊,想换汉人手里的麦粉。羊的毛色发暗,看起来有些瘦弱,汉人摊主犹豫着,说顶多给三斗麦粉。牧民急了,比划着说这羊能产奶,足够他家孩子喝一整个冬天。两人争执不下,便吵吵嚷嚷地找到了算学书生。
书生先是仔细打量了那只羊,又问了牧民羊的年龄、每日产奶量,随后拿出纸笔,一边写一边算:“这羊虽瘦弱,但正值产奶期,每日可产奶两斤,一个冬天按三个月算,便是一百八十斤奶。三斗麦粉不过三十斤,按市价换算,至少也得给五斗麦粉才算公道。”他算得清清楚楚,汉人摊主听罢,当即点头:“先生算得对,是我小气了!”说着便给牧民装了五斗麦粉,牧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冲着书生拱手道谢。
有了公平的规则,又有算学书生坐镇,市集里的欺诈之事渐渐绝迹。来赶集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有护民所的流民,还有周边村落的百姓,甚至连几十里外的部落,都有人赶着马车,拉着货物前来交易。
市集的繁荣,像是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京城。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一队打着京城商号旗号的商队,踏着积雪来到了护民所。商队的领头人是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汉子,他站在市集口,看着眼前人头攒动的景象,眼睛都亮了。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市集——汉人、蒙古人、西域人、回人,操着不同的语言,却能和睦相处,讨价还价的声音里满是烟火气。
他让伙计们把马车停在一旁,自己则慢悠悠地逛了起来。在牧民的摊位上,他看到了成色极佳的狐皮和鹿皮,比京城里那些商号卖的还要好上几分,价格却便宜了三成;在西域商人那里,他淘到了几罐上好的香料,香气纯正,是宫里贡品的水准;在汉人摊主的铺子里,他发现了一种用粟米酿的酒,入口绵柔,后劲十足,正是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稀罕的玩意儿。
“这位掌柜的,这些皮毛,我全要了!”中年汉子指着牧民摊位上的几十张皮毛,豪气地说道。牧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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