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缠绵,可这一年的雨,却成了吞人的猛兽。
入夏以来,连绵的暴雨像是扯不断的帘幕,从浙西的群山一直浇到苏南的水乡。太湖水涨,运河漫溢,苏州、常州、杭州三府的低洼之地尽数被淹,百姓们扶老携幼往高处逃,田亩被冲得只剩光秃秃的泥滩,房舍在洪水里泡得朽烂,哭嚎声顺着水流飘了几十里。
周若薇攥着手里的算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此刻正在苏州府的账房里,面前摊着的是地方上报的赈灾粮款收支册,可那一行行数字看下来,只让她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她是去年才通过算学考选,被派到苏州府担任账房佐吏的。年方二十的姑娘,凭着一手精准的算学本事,本想在任上做些实事,却没料到刚遇上水灾,就撞见了这般触目惊心的龌龊。
按照朝廷下发的旨意,拨给苏州府的赈灾粮有三万石,银款五万两,可在册子里,“发放灾民粮石”一栏只写了一万二千石,“赈银开销”更是只记了一万八千两,余下的数额,都被用“水毁损耗”“运输折损”“临时支用”这些模糊的名目一笔带过。
周若薇曾借着核查灾情的由头,跟着衙役去过几个受灾的村落。那些村子里,老人孩子饿得面黄肌瘦,灾民们领到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每日的口粮还不足朝廷定例的一半。她私下问过里正,里正只是叹着气摆手,说府里拨下来的粮就这么多,他们也没办法。
她试着向府丞陈明此事,可府丞只拿“你年轻不懂事,账目之事自有定数”搪塞,甚至暗示她少管闲事。周若薇这才明白,地方官员怕是早已沆瀣一气,虚报灾情、克扣赈款,把灾民的救命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可她只是个小小的佐吏,人微言轻,手里仅有账本上的数字疑点,既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没有能直达天庭的渠道。若是贸然再往上揭发,怕是不仅扳不倒这些贪官,反而会先落得个“造谣生事”的罪名,连自己都保不住。
夜阑人静时,周若薇坐在油灯下,翻着那本被她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眼泪忍不住掉在算筹上。她学算学,本就是想着以数为尺,丈量公道,可如今看着灾民受苦,自己却束手无策,只觉得满心的无力。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临行前,恩师曾提过的一个名字——砚心阁。
恩师说,砚心阁并非寻常的茶楼酒肆,阁主沈砚心思缜密,掌着天下各处的秘闻消息,更难得的是,此人心中有大义,若遇不平事,只要有真凭实据,他便会出手相助。只是砚心阁行事低调,寻常人根本寻不到门路,唯有通过特定的密信渠道,才能将消息递进去。
周若薇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她连夜将账本里的疑点整理出来,用密写的墨水写在一张素笺上,又将自己私下记录的灾民户数、实际领到的粮款数额,以及府衙官员与粮商往来的蛛丝马迹一一写明,然后按照恩师教的方法,将密信封进一只中空的竹管,托一位走南闯北的货郎,送往京城的砚心阁。
做完这一切,她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沈砚手中,更不知道砚心阁会不会管江南这桩事。
而此时的京城,砚心阁的书房里,沈砚正捏着那支竹管里的素笺,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显影的字迹。烛火映着他清俊的眉眼,眸色沉凝。
他身旁的谢临探过头来,扫了一眼密信,眉头当即皱起:“苏州府的赈灾款被克扣了近半数?这些官员胆子也太大了。”
沈砚将素笺放在桌上,又取过砚心阁安插在江南的探子传回的消息,两相对照。探子的消息里,早已提及江南水灾中地方官的异常,只是缺少具体的账目证据,如今周若薇的密信,恰好补上了这关键的一环。
“江南水患,民不聊生,这些人却借着灾情敛财,若是放任下去,怕是要激起民变。”沈砚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你立刻去整理这些证据,把周若薇提供的账目疑点、探子传回的灾情实况,还有府衙官员的贪腐线索,一一梳理成册,我要亲自交给陛下。”
谢临应了声“是”,转身去忙碌。沈砚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砚心阁立世多年,向来以“秘闻”立身,从不轻易涉入朝堂纷争,可这一次,关乎江南数万灾民的性命,他不能坐视不理。
次日一早,沈砚带着整理好的证据册,前往禁军统领谢临的府邸——谢临不仅是他的好友,更是皇帝身边的近臣,由他递呈证据,比旁人更易让皇帝信服。
乾清宫里,皇帝看着案上的证据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册子里的账目对比清晰,灾民的口述记录字字泣血,还有官员与粮商勾结的书信抄件,桩桩件件,都指向苏州府一众官员的贪腐行径。
“岂有此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龙颜大怒,“朕拨下的赈灾粮款,是给江南百姓的救命钱,这些狗官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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