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世欢应了一声,忽然问,“子玉,你说,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算不算……结党营私?割据自保?”
司马达沉默了一下,才道:“将军,若按《魏律》,私相交接、擅易军资、暗通消息,条条都是罪。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若按边镇眼下实情,朝廷法度已不能活人,戍主为保境安民,不得已而为之,或可称‘权宜’。”
“好一个‘权宜’。”李世欢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朝廷用‘停年格’堵我们的路,是权宜;段将军默许我们自谋生路,是权宜;咱们私下串联交易,也是权宜。这天下,如今全靠‘权宜’二字撑着。”
他抬头望向南面,那是洛阳的方向。千里之外,那座繁华的都城里,那些高居庙堂的大人物们,此刻是否又在为了权力、为了佛寺的金身、为了各自的利益,进行着另一场“权宜”?
而他们这些边镇武人,不过是这场巨大“权宜”中,最微不足道、也最可随时牺牲的代价。
“继续织网吧。”李世欢收回目光,对司马达说,“但要织得隐蔽,织得结实。每条线都要干净,不能留尾巴。记住,我们不是在造反,我们只是在……想办法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顺便,让跟着我们的人,也活得稍微好一点。”
司马达躬身:“是。”
夜色更深了。风从北面戈壁毫无阻碍地刮过来,穿过营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
李世欢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战死前对他说的话:“世欢,咱们当兵的,吃的是皇粮,守的是国土,天经地义。别想太多,听上头的,准没错。”
可如果“上头”给的粮是霉的,如果“上头”要守的国,早已把他们这些人遗忘在塞北的风沙里呢?
父亲没说。
那张网,在李世欢心中渐渐清晰。它不再只是几袋粮食、几匹布的交换,而是一个信号——当朝廷的法度和庇护失效时,底层的人会本能地靠拢、联合,形成新的、脆弱的生存结构。
这张网现在还很薄,很暗,只连接着几个同样在饥寒中挣扎的戍堡。
但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当更大的风雨来临,当那层名为“朝廷法度”的薄冰彻底破裂时,这张网,会兜住些什么。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间亮着昏暗灯光的土屋。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孕育着未知风暴的黑暗。
而在怀朔镇将府里,段长书房窗上的灯光,也亮到了深夜。
他面前摊开着来自洛阳的邸报和几封私人信件。信上的字迹潦草,透露着不安:“……朝中清议,对边镇武人跋扈多有非议……”“……元乂、刘腾等近臣把持朝政,恐对北镇不利……”“……粮饷之事,恐难以为继,望兄早做打算……”
段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同样浓重的夜色。
他也感觉到,脚下那张覆盖整个帝国的网,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断裂声。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目光不及的黑暗处,一些更细小、更坚韧、也更具生命力的网,正在悄然编织。
它们无关忠诚,无关法度。
只关乎,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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