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看到门外的侯二和骡车,愣住了,独眼里满是惊惶和疑惑。
“老赵哥,别声张。”侯二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李戍主听说你家艰难,让我送点东西过来。不多,应应急。”说着,他示意老赵帮忙,两人迅速将两小袋粮食搬进昏暗的屋里。
老赵的手摸着那实实在在的粮袋,独眼里的惊惶变成了不敢置信,随即涌上浑浊的泪水。“这……这怎么使得……李戍主他……外面不都说……”
“外面说什么,咱们管不着。”侯二打断他,语气坚决,“李戍主只让我告诉你,都是边镇讨生活的,不容易。这东西你收着,也别跟外人说从哪里来的。若是有人问起……”他想了想,“就说是你在并州的远房亲戚,托顺路的商队捎来的。记住了?”
老赵连连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粮袋,像抓着救命的稻草。
“行了,我走了。保重。”侯二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门,驾着空车迅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同样的情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偏僻角落,隐秘地上演了数次。接济对象都是李世欢和王老三、司马达反复核筛选过的:必须是真正陷入绝境、口碑不坏、与元略那边绝无瓜葛,而且最关键的是——沉默寡言、懂得感恩的老实人。
送去的物资也经过精心计算:不多,刚好够救命,绝不足以引起贪婪或招摇;不显眼,都是最普通的粮食菜干,没有任何青石洼特有的标记。有时甚至不直接送粮,而是通过李世青的渠道,换来些便宜的药材,让侯二以“路过郎中”的名义送去。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没有收买人心的作态。一切都在黑暗和沉默中进行,像深夜里悄然润物的细雨,只瞄准干涸最甚的几处裂缝。
李世欢很清楚,这点接济,对于整个怀朔镇的饥寒来说,杯水车薪。他更没天真到想靠这点小恩小惠扭转舆论。他的目的极其务实,甚至有些冷酷:
第一, 在最可能被元略煽动起来仇恨青石洼的人群中,埋下几颗“钉子”。当“青石洼为富不仁”的故事越传越广时,这几个亲身受过接济的家庭,内心必然会产生矛盾和困惑。他们或许不敢公开反驳,但只要他们沉默,不跟着咒骂,流言扩散的链条就在这里出现了细微的断裂。
第二, 试探元略的反应。这种精准、隐秘的“破财消灾”,实际上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测试元略对基层军户的掌控力和监视力度。如果元略连这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察觉并做出反应,那说明他的触角比想象中更深,需要更加警惕;如果他毫无察觉,则说明他的流言攻势更多是浮于表面的舆论煽动。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积一点阴德。李世欢不信神佛,但他相信人心和因果。在这朝不保夕的边镇,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今日种下一点善缘,或许将来在某个绝境,就能多一分意想不到的生机。这不是算计,这是挣扎求生者本能的风险对冲。
效果是缓慢的,但确实在显现。
几天后,王老三从镇城回来,低声告诉李世欢:“将军,老赵头那边……稳住了。他孙子吃了药,见好了。他偷偷跟我说,有人在他家门口骂青石洼,他装聋,没接话。”
又过了两天,李世青通过秘密渠道递来消息:元略那边似乎对底层军户的零星接济有所察觉,但查了几次没查到明确来源,只当是些小商贩或善心人的偶然行为,并未特别上心。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了即将到来的春季防务调整和与段长的明争暗斗上。
流言依旧在传,但青石洼营地内部,因为李世欢沉静的应对和偶尔透露出的、对那些真正受惠者的关怀(虽然不能明说),士卒们最初的愤怒和憋屈,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看清了对手伎俩后的鄙夷,一种对自家戍主隐忍筹谋的信服,以及一种同仇敌忾、内部愈发凝聚的坚硬。
与此同时,李世欢加快了“暗线”的准备。他让司马达重新核查了所有隐蔽储备点的物资和账目,确保万无一失;通过李世青,向几个绝对可靠的边商预付了定金,约定开春后以更高价格优先获取某些紧俏物资;他甚至开始秘密筛选营中最为忠诚果敢的士卒,名单只有他和侯二知道,准备在必要时,执行一些绝对不能见光的任务。
压力没有减轻,反而随着元略可能的新动作而日益迫近。但李世欢的感觉,就像握紧了一把淬过火、磨得锋利的匕首。刀身冰凉,贴肉藏着,沉默无声。
他知道元略的刀已经举起,寒光刺眼。但他自己的刀,也已出鞘半寸,隐在袖中,刃口对着的,不是流言,而是可能到来的、更实质的杀机。
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油灯下,看着跳跃的火苗。外面寒风呼啸,隐约还能听到巡夜士卒压低的交谈声。
流言是毒藤,但毒藤怕火,怕刀,更怕沉默而坚实的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青石洼这堵墙,筑得更高,更厚,更冷硬。同时,让那把袖中的匕首,随时可以刺出,直指要害。
夜色更深了。怀朔镇的冬天,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头。但李世欢知道,最冷的时刻,或许还未到来。他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枕下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柄上。
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核心:
活下去。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无论要面对的是流言,是阴谋,还是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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