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走到司马门,递了回执,验了腰牌,出了宫城。
外面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像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一个世界。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回到函使院,交了回执,已是巳时三刻。
赵成接过回执,扫了一眼,点点头:“还算快。下去歇着吧,午后可能还有差事。”
“是。”
李世欢退到廊下,找了个角落坐下。同院的几个函使正在低声闲聊,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人病了,洛阳米价又涨了几文。这些都是升斗小民的烦恼,琐碎,真实,沉重。
李世欢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干虬结,已是数百年的老树了。它见过多少代帝王将相,见过多少场繁华与衰败?如今它依然站在这里,沉默地看着这座宫城,看着城里的人上演一出出荒诞的戏码。
“李兄。”
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同院的年轻函使王五,二十出头,河北人,来洛阳三年了。
“怎么了?”李世欢问。
王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刚才去北宫,看见太后了没?”
“没有。只是送文书到永巷门。”
“哦。”王五有些失望,但还是忍不住说,“我听人说,太后虽然被幽禁,但用度一点没减,反而更奢靡了。说是要潜心礼佛,可那排场……”
“慎言。”李世欢打断他。
王五一怔,讪讪地闭了嘴。
李世欢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洛阳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愤愤不平。几次下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把那些不平咽下去。
“王五,”他忽然问,“你们河北,今年收成怎么样?”
王五愣了一下,苦笑道:“能怎么样?春天闹了蝗灾,夏天又发水,地里的庄稼毁了大半。县里还在加征‘防秋税’。”
李世欢沉默。
“我爹说,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卖地了。卖给谁?还不是那些大户、寺庙。地一卖,人就只能当佃户,世世代代翻不了身。”王五说着,眼圈有些红,“我那点俸禄,自己都勉强糊口,一点也帮不上家里……”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李世欢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说什么呢?说朝廷很快就会体恤民情?说太后在宫里吃素斋为苍生祈福?说那些被挪用的军饷、被加征的赋税,最终都会变成福报回馈给百姓?
他说不出口。
李世欢在院中的水缸前舀水洗手,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抬起头,看见西边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云层叠嶂,如锦绣铺陈。
这锦绣江山。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如今这王土之上,有人在吃用三十只羊熬汤底的素斋,有人在卖儿卖女交赋税;这王臣之中,有人一掷千金铸佛手,有人饿着肚子守烽燧。
“李世欢。”
赵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世欢转身:“主事。”
“明日你就回怀朔。”赵成递过一份文书,“兵部催问北镇防秋准备的公文,送到怀朔镇将府,不得延误。”
“是。”
李世欢接过文书。黄麻纸的封面,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他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每年秋天,柔然人南下牧马,边境紧张,朝廷照例要发文催促各镇加强防务。公文里会写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要“严防死守”,要“保境安民”,要“彰显国威”。
可军饷呢?冬衣呢?兵器补给呢?
这些都不会在公文里写。写了也没用,因为户部会说没钱,工部会说没料,最后一切还是落在边镇自己头上。
“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出发。”赵成挥了挥手。
李世欢行了礼,揣好文书,出了函使院。
回到城南陋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马文还没回来,李世欢点起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照亮方寸之地。他从墙角米缸里舀出半碗粟米,掺了些野菜干,就着炉子上温着的水,煮了一锅粥。
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蒸腾,带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这一路,他见过太多饥饿,太多死亡,太多不公。
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地看见那条从底层通往顶层的榨取链条。它如此赤裸,如此堂皇,甚至披着“礼佛”“祈福”的外衣,让人连愤怒都显得无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李兄,是我。”
马文的声音。
李世欢起身开门。马文裹着一身寒气进来。
马文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炉子上的粥正好煮开,香气弥漫开来。
两人就着油灯,对坐在炕桌两边。李世欢盛了两碗粥。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
“马兄,”他缓缓开口,“今日我去北宫送文书,在永巷门外听到内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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