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昭玄寺回来后的第七天,李世怀揣着一封公文,踏上了返回怀朔的路。
时值春天,塞上的春天来得迟,官道两侧的荒原仍是一片枯黄。风从阴山方向卷来,带着砂砾和未化尽的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李世欢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吏服,低头顶着风前行。
黄昏,怀朔镇的土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沉默而破败。
李世欢牵着马走进镇门时,守门的戍卒连眼皮都没抬,他们认得这匹老马,更认得这个回来的函使。在这个边镇上,一个从洛阳回来的小吏,掀不起任何波澜。
他牵着马,拐进南街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土墙坍塌了一半,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他离开怀朔时,他曾对侯二、司马达他们说:若有一天回来要找你们,便在这庙门外的老槐树上系一根红布条。
槐树还在,枯枝在风里摇晃。
李世欢从行囊里取出一小条褪色的红布这是从洛阳某次庙会上随手扯的,系在了最低的枝桠上。
边镇夜晚,寒气透过土墙的每一条缝隙渗进来。李世欢裹着薄被,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戍卒巡夜的梆子声,这就是怀朔,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拼了命想离开的地方。
但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渴望什么?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或许是渴望确认,确认这世上的苦难不止洛阳有,怀朔也有;确认那些他在黑暗中看到的腐烂,不是幻觉;确认这个天下,真的已经病入膏肓。
深夜,敲门声响起。
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李世欢坐起,低声道:“谁?”
“欢哥,是我。”门外传来司马达压低的声音,“还有侯二、子如。”
他拉开门闩。三个人影闪身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里,三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司马达还是那样沉稳,只是眉宇间多了风霜;侯二咧着嘴笑,但眼里的暴戾之气更重了;司马子如则瘦了许多,身上的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侯二一拳捶在李世欢肩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你回来了,上次连酒都没喝一顿!”
“这次补上。”李世欢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真切欢喜。
司马达仔细打量他:“欢哥,你……瘦了。洛阳不好过?”
“不好过。”李世欢请他们坐下,从行囊里掏出一小坛酒,这是在洛阳买的,不算好,但比边镇的浊酒强些。
他斟了四碗酒,油灯的光在酒面上跳动。
“说说吧。”司马子如轻声说,“你在洛阳,怎么样?”
那晚,李世欢说了很多。
他说黄河渡口的纤夫,脊背上的鞭痕叠着鞭痕,拉的却是送给“僧只户”的粮船;说永宁寺九层塔下的金身佛像,一根手指就值三百匹绢,而那三百匹绢本该是北镇戍卒一年的欠饷;说清河王府的宴饮,整只的烤羊、江南的莼菜、西域的葡萄酒,而门外流民在泥地里抢夺残羹。
他说户曹衙门里那些假账,定州水灾后虚报的复垦田亩,死人的名字还在户籍册上“纳粮”;说昭玄寺外跪地哀求的老汉,十石粮的债一年滚成三十石,不还就要拿孙女抵债;说守城门的羽林子弟,纵马撞翻货摊,鞭打老贩,只因为他爹是征西将军。
他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每一桩、每一件,都在油灯昏暗的光里,凝聚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侯二听得眼睛发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好几次要拍案骂娘,被司马达按住。司马子如则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眼神越来越深。
最后,李世欢说到那个雪夜,在返回洛阳的黄河渡口,他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一个垂死的老妪,老妪说“愿佛祖保佑你”,然后咽了气。
“我把旧袍盖在她身上,走了。”李世欢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我想,佛祖保佑不了她。能救这天下的,只有刀兵。”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司马达开口,声音沙哑:“欢哥,你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说什么?”
李世欢抬起头,目光扫过三张脸。
“我想说,”他一字一句,“这个朝廷,这个天下,已经烂透了。从根子上烂透了。”
侯二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把碗重重砸在桌上:“老子早就知道!边军三个月没发全饷,那些狗官还在加征‘防秋税’!镇里的兄弟,有一半人家里的存粮撑不过夏粮收成!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还不止是这样。”司马子如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欢哥说的这些……连成了一条线。洛阳的权贵,通过佛寺放高利贷,兼并土地;地方的贪官,虚报政绩,克扣军饷;戍边的将士,饿着肚子守城墙;种地的百姓,交完租税连粥都喝不上。这是一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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