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蘸了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上面的人吸下面的人的血,吸干了,这个环就断了。然后……”
“然后天下大乱。”李世欢接过话。
四个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你们想过没有?”李世欢看着他们,“如果真乱了,我们怎么办?像那些流民一样,跪在别人门口讨剩饭?还是像定州的灾民,卖儿卖女还债?或者……”他顿了顿,“我们手里有刀,有力气,有脑子。我们能不能给自己,给家里人,挣一条活路?”
侯二眼睛亮了:“欢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世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乱颤,“为政若此,事可知也。”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脸在晃动的灯光里明灭不定。
“朝廷的政治已经腐败混乱到这种地步,天下大乱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什么王法,什么规矩,什么金银财宝,都是狗屁。”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字字敲进人心里,“财物岂可常守邪?”
他走回桌边,从行囊最底层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他多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八千文钱,还有些碎银。这对于一个函使来说,是一笔巨款。
“这些,”他把布包推到桌子中央,“是我攒下的。本来想留着,哪天不干这差事了,回怀朔买几亩地,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但现在我明白了。在这个世道,地守不住,媳妇养不活,安稳日子,是痴心妄想。”
司马达盯着那布包:“欢哥,你……”
“散了吧。”李世欢说,声音很平静,“侯二,你认识的人多,拿一部分去,结交那些有本事、受委屈的戍卒兄弟。请他们喝酒,给他们家里送粮,让他们记得,有个叫李世欢的,没忘了他们。”
“子如,你读书多,懂道理。拿一部分去,帮镇里那些快活不下去的读书人,抄书的、算账的、教孩子识字的。乱世来了,笔杆子和刀把子一样重要。”
“司马达,你最稳。剩下的你拿着,暗中收购粮食、铁料、药材。不显山不露水,存在可靠的地方。将来若真乱了,这些就是救命的东西。”
三个人都愣住了。
侯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司马子如的手指颤抖着,想去碰那些钱,又缩了回来。司马达则深深地看着李世欢,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兄弟。
“世欢,”司马达缓缓开口,“你这是……在下注。赌这个天下一定会乱,赌我们这些人……能成事。”
“不是赌。”李世欢摇头,“是看清了。我当函使这几年,看明白了,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倒下来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树倒了被砸死,而是在树倒之前,找到一块能站稳的地方,磨快手里的斧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等树倒了,我们有地方站,有斧子砍。砍出柴来,取暖;砍出路来,活命。”
油灯的光晕里,四个年轻人的脸,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光泽中。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激动、决绝,还有某种刚刚萌芽的、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的光。
侯二第一个伸手,抓起一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好!他娘的,老子早就受够了这窝囊气!世欢,我跟你干!这钱,我保证每一文都花在刀刃上!”
司马子如也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些绢帛票据。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动:“读书人常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司马子如一介寒儒,不敢说兼济天下,但……若真能帮着世欢哥,给这怀朔的人一条活路,这辈子,值了。”
最后是司马达。他没有立刻去拿钱,而是看着李世欢,看了很久很久。
“世欢,”他轻声说,“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楚霸王项羽。”司马达说,“当年他见秦始皇车驾,说‘彼可取而代也’。你今日虽没说这样的话,但你散尽家财、结交豪杰的举动……志不在小。”
李世欢笑了:“我不是项羽。我没想过要取代谁。我只是想——”他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让跟着我的人,能吃饱饭;让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让这个狗屁世道,变一变规矩。”
他说得很平淡。
但司马达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他伸手,将剩下的钱帛拢到自己面前:“好。这些,我会一分一厘都用在要紧处。粮、铁、药,我记下了。”
那一夜,四人在客栈的破房间里,一直谈到东方发白。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后来没有人记得全。只记得侯二拍着胸脯说要拉拢哪些戍卒,司马子如分析哪些读书人可以争取,司马达盘算着该把物资藏在哪几个隐蔽的山洞。而李世欢大多时候在听,偶尔说一两句,却总能切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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