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边镇的藩将,私下结交中枢权臣的亲信,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尔朱荣不满足于在秀容当个土皇帝。
意味着他有更大的野心,并且已经开始布局。
李世欢想起刘贵说的河北消息。高乾那些大族在等一面旗,等一个名分。而尔朱荣呢?他肯定也在等。等北镇乱起来,等朝廷求他出兵,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南下,把势力扩张到并州以外。
但尔朱荣比河北大族更危险。
因为他手里有兵,真正的,见过血的边军。而且他是胡人(契胡),在北镇戍卒和六镇杂胡中有天然的号召力。一旦乱起,他可以迅速整合北方的胡人力量。
而这样的人,现在正在贿赂洛阳的权贵,为自己铺路。
李世欢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紧迫感。
乱世将至,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准备。河北大族在修坞堡,尔朱荣在贿赂权贵,洛阳的权贵在抓紧时间享乐捞钱。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他呢?
他手里只有几个兄弟,还有一个刚刚萌芽的、甚至连自己都还不太敢深想的志向。
差距太大了。
但他没有沮丧。
相反,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上心头。就像站在山巅看脚下的云雾,虽然看不清具体路径,但至少知道了山势的走向。
因为绝大多数人,还活在迷雾里。
第二天,李世欢找了个机会,又去了一趟安业坊附近。
他没有再去郑府,而是在坊外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汤,慢慢喝着,耳朵却竖着听周围茶客的闲聊。
茶摊是消息集散地。贩夫走卒、小吏闲人,都喜欢在这儿歇脚,说些闲话。
“……听说了吗?北边沃野镇那边,闹的越来越厉害了……”
“朝廷还没派兵?”
“派什么兵?元乂公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让地方镇压就可以了,等秋后再议……”
“秋后?等到秋后,怕是要打到并州了!”
“打到并州才好呢!尔朱荣不是在那儿吗?让他去打……”
听到“尔朱荣”三个字,李世欢的耳朵动了动。
邻桌是两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茶摊安静,听得清楚。“说到尔朱荣,我上月从并州回来,那边可热闹了。”
“怎么个热闹法?”
“尔朱荣在秀容收编六镇流民、契胡本部、胡汉等边地部族,他都收。管吃管住,一个月还发三百文饷钱,比朝廷的戍卒都强!”
“他哪来那么多钱?”
“这你就不知道了。”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尔朱荣地方一家独大。还跟洛阳的某些大人物……”他做了个手势,“你懂的。”
“朝廷不管?”
“管?谁管?并州刺史是他的人,洛阳这边……嘿嘿,收钱的人多了去了。只要他不公然造反,朝廷巴不得有这么个人镇着北边呢。”
两人又说了些生意上的事,结了账走了。
李世欢慢慢喝完碗里的茶汤,放下两文钱,起身离开。
走在回城的路上,他把听到的碎片和昨天的见闻拼在一起。
尔朱荣在做三件事:招兵买马,私通外族,贿赂洛阳权贵。
这三件事,指向同一个目标——扩张势力,等待时机。
而洛阳朝廷的反应是……默许,甚至纵容。
为什么?
因为朝廷已经虚弱到需要倚仗这样的藩将来维持表面的稳定。只要尔朱荣不明着造反,朝廷就装作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
一旦平衡打破……
李世欢不敢深想。
但他知道,平衡迟早会打破。
因为北镇的火已经点起来了,而且越烧越旺。等到朝廷不得不求尔朱荣出兵平叛的时候,尔朱荣要的价码,恐怕就不只是钱和官职了。
那天晚上,马文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种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
“抄完了?”李世欢问。
“抄完了。”马文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三百卷《金刚经》,足足抄了七天。那位大人说要送到永宁寺供奉,为母亲祈福。”
李世欢倒了碗水递给他:“得了多少工钱?”
“三十匹绢。”司马文说,“比市价高了三成。那位大人说,我字写得工整,以后有活还找我。”
三十匹绢,对于抄书吏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李世欢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位官员愿意多出三成工钱,说明他不缺钱。而不缺钱的官员,在现在的洛阳,往往意味着……
“那位大人,是哪家的?”他问。
“姓元。”司马文喝了口水,“元乂的远房堂侄,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
又是元乂。
这个名字,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李世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在安业坊见到的事说了。
马文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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