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更可笑的。”他继续道,“下午又有一批官员上书,说灵太后‘昏聩误国,任用奸佞’,元乂‘拨乱反正,功在社稷’,当‘进爵为王,总摄万机’。”
总摄万机。那就是摄政王了。
贪财的、好色的、结党营私的、庸碌无能的。如今,他们都成了元乂最忠诚的狗,用最华丽的辞藻,粉饰最肮脏的交易。
“《汉书》有载,”马文轻声道,“王莽谦恭未篡时。当初他礼贤下士,天下称颂。待到大权在握,便露了本性。如今元乂……”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权力更迭了,但游戏规则没变。
还是吸血,还是腐败,还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只是换了个庄家,换了批玩家。
“还有件事,”马文声音更低了,“那首童谣……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赵成今日还为此发火。”
“不止洛阳。”马文说,“我从一个河北来的书商那儿听说,童谣已传到邺城、信都。虽然词句略有不同,但意思一样,元乂专权,太后被囚。”
李世欢心头一震。童谣竟传得这么快,这么远?
“官府在查,但查不完。”马文道,“孩童传唱,妇人闲谈,酒肆私语……这种东西,像风,像野火,堵不住的。”
正说着,窗外隐约飘来孩童的嬉闹声。仔细听,确有模糊的韵调:
“……一手遮天……哭死北边……”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声淹没。
但确实在。
表面平静,深处汹涌。
第二日,李世欢送信经过西市时,亲眼见证了童谣的顽强。
西市依旧热闹,但热闹里藏着诡异。商贩们吆喝声比平日低了三度,顾客们讨价还价时眼神闪烁。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每个人都怕说错话。
李世欢在一家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汤。邻桌两个布衣汉子正在低声交谈。
“……东市老刘家那孩子,前日唱了那童谣,被羽林军抓去打了十板子。”
“孩子才六岁!他们也下得去手?”
“不下手不行啊。听说元公府里传话出来,谁再传这童谣,以诽谤朝廷论处。”
“可禁得住吗?我今早还听见巷子里有孩子在哼……”
正说着,一队羽林军巡逻走过。茶摊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低头喝茶,直到军队走远,才敢继续交谈,但声音压得更低,像蚊蚋嗡嗡。
李世欢喝完茶,起身离开。刚走出十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童音:
“元乂元乂,一手遮天……”
是个约莫七岁的男童,蹲在街边玩石子,无意识地哼唱着。
旁边的妇人,应该是他母亲,脸色煞白,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惊慌地左右张望,然后抱起孩子就往屋里跑。孩子被捂得难受,双腿乱蹬,呜咽声闷在手掌里。
街上的人都看见了,但都装作没看见。
卖饼的继续揉面,卖布的继续量尺,行人匆匆走过。
只有那孩子被捂住的呜咽,还有那半句没唱完的童谣,悬在午后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李世欢加快脚步,离开西市。
他忽然想起北宫墙内那戛然而止的哭声。
原来,不止北宫。
整座洛阳城,所有的真话,所有的抗议,所有的悲鸣,都在被捂住。
用权力捂住,用暴力捂住,用恐惧捂住。
但捂得住嘴,捂得住心吗?
回到函使院交差时,李世欢在门口遇见赵成。老宦官正送一个面生的中年宦官出来,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北宫那边,要再加派守卫。”中年宦官声音尖细,“元公说了,不能出半点差池。”
“明白,明白。”赵成连连躬身,“饮食用度都按最低标准,绝不会让她好过。”
“不是让她不好过,”中年宦官纠正,“是让她……悄无声息。”
赵成会意点头。
中年宦官走了。赵成转身看见李世欢,脸色一沉:“听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听到。”李世欢垂目。
赵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没听到就好。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他挥挥手:“去吧。”
李世欢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赵成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进廊道。
夜晚,陋室。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还有,极轻极轻的,孩童哼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一手……遮天……”
声音很轻,很脆弱。
但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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