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交州,瘴疠之地,去的人十不还五。”
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道臻方丈,”李世欢缓缓问,“和朝廷里谁走得近?”
马文笑了,“你该问,他和谁走得远?元乂大将军的母亲是虔诚居士,每月初一十五必来听经。道臻方丈的讲经席,次次给老太太留头排。太后……,她还在北宫时,道臻就常去‘祈福’。至于其他公卿,更不用说,哪家没有子弟在寺里挂名‘居士’?”
李世欢懂了。
这不是简单的寺庙自卫。这是权力、财富和武力的结合体。寺庙有钱有粮有信众,权贵有势有官有兵,两者勾结,寺庙成为权贵的白手套,权贵成为寺庙的保护伞。而“护法僧兵”,就是这套共生关系的暴力保障。
“那些僧兵,”他想起巷子里那队人,“真的都是僧人吗?”
“剃了头,穿了僧衣,就是僧人。”马文的声音很冷,“寺里有度牒,官府备案的。至于他们昨天是流民、逃兵还是山贼,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听谁的命令。
李世欢站起身,在狭小的陋室里踱步。土坯地面坑洼不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这些僧兵,练的是什么?”他突然问,“棍棒?还是刀枪弓马?”
马文愣住了:“这……我怎么知道?”
“得知道。”李世欢停下来,“如果只是棍棒,那是护院。如果有刀枪弓马,那就是军队。这两者,天差地别。”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宗教不仅仅是精神寄托,也不仅仅是敛财工具,它正在成为一种组织暴力的意识形态外衣。披上这件外衣,私兵可以变成“护法”,杀戮可以变成“降魔”。
“明天,”李世欢重新坐下,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再去看看。”
次日午后,李世欢找了个由头,又去了大庄严寺附近。
这次他换了身打扮,旧粗布袄,头上裹了块旧巾,脸上抹了点灶灰,看起来像个进城卖柴的乡下人。他背着一小捆柴禾,在寺后巷口蹲下,把柴禾摊开,做出叫卖的样子。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李世欢蹲在树下,眼睛半眯着,像是打盹,余光却牢牢锁着巷子深处那扇黑漆小门。
一个时辰过去了,门只开了两次。一次是杂役倒垃圾,一次是送菜的车。正当李世欢怀疑自己判断有误时,门第三次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个年轻僧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僧衣穿得整齐,但脚下是军靴,靴底钉着铁掌,走起来咔咔作响。他左右看看,快步朝巷外走来。
李世欢低下头,装作整理柴禾。
僧人从他身边走过。
等僧人走远,李世欢迅速收起柴禾,远远跟上。
僧人没有去前街,也没有去市集,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巷。巷子尽头有间不起眼的铁匠铺,铺门关着,但烟囱冒着青烟。
僧人在铁匠铺前停下,四下张望。李世欢闪身躲进一个门洞。
僧人敲了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他侧身进去。
李世欢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僧人出来了,肩上扛着一个长条形的麻布包裹。包裹很沉,僧人扛着有些吃力,包裹一端露出一点金属的光泽,是枪头。
僧人原路返回,进了大庄严寺后门。
李世欢没有继续跟。他慢慢走到铁匠铺前,铺门已经关上,但门缝里透出火光,还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他凑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不大,炉火正旺。三个铁匠赤着上身,汗流浃背,一人抡锤,一人掌钳,一人拉风箱。砧板上,一把长刀的雏形正被锻打,火星四溅。
墙角堆着半成品:枪头、箭头、刀身。
这不是寻常的铁匠铺。寻常铺子打的是农具、菜刀、门环。这里打的,是杀人器。
李世欢悄悄退开,走出巷子时,脚步有些虚浮。
回到陋室时,天已经黑了。马文不在,大概又去熬夜抄文书了。
今天的一切都让他想:“佛在哪里?”
在金的塑像里?在香的烟雾里?在诵经的声音里?
还是说,佛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披着袈裟的豺狼,和跪拜在豺狼脚下、祈求分一杯残羹的信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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