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寅时。
夜色如墨,涿郡城东五里外的矮丘上,李世欢伏在草丛中,眼睛盯着远处的城墙。城墙在黑夜里只是一个更黑的轮廓,但城头的火把像一串珠子,在风中摇曳。偶尔有巡夜士卒的身影走过,甲叶摩擦的声音隐约传来。
“几时了?”他低声问。
身旁的司马子如摸出个漏壶,凑在眼前看了看:“寅时三刻。”
“周平那边呢?”
“一炷香前派人来报,坝已经挖开三个口子,水开始泄了。”司马子如声音压得极低,“按老渔夫说的,半个时辰水到。”
李世欢点点头,不再说话。秋夜的寒气很重,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衣襟,但他一动不动。身后,五十个弟兄都伏在草丛里,没人出声,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这是他们来到涿郡城外的第三天。两天前,王皓带着其他五个队也到了,在东北方向扎营,距离他们三里。王皓来过一次,见他们老老实实挖壕沟、立栅栏,没起疑心,只丢下一句:“初五寅时末刻攻城,你们第一个上。误了时辰,军法处置。”
现在,寅时末刻快到了。
远处传来更梆声,隐约能听见城头上有人喊:“四更天——小心火烛——”
又过了一刻钟,司马子如碰了碰李世欢的胳膊:“听。”
李世欢侧耳。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渐渐地,有了一种低沉的轰鸣,像远雷,又像万马奔腾。声音越来越近,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水来了。”他说。
涿水上游的石坝,在三个时辰前被挖开。周平带着十个人,用铁镐、铁锹,在坝体最薄弱处开了三个口子。起初只是细流,后来口子越冲越大,蓄了半年的水奔涌而下,沿着河道直冲涿郡。
现在,水到了。
先是听见轰隆声,接着看见一道白线从西北方向涌来。在夜色里,那白线像是会移动的雾,贴着地面翻滚,越来越宽,越来越高。眨眼间,白线变成了白浪,裹挟着断木、杂草、泥沙,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涿郡东门。
“退!”李世欢低喝。
五十人迅速后撤,退到矮丘背面。刚站稳,大水已经到了。浑浊的河水冲过他们刚才埋伏的地方,淹没草丛,卷起泥沙,直扑城墙。
轰——
一声巨响。水撞在城墙上,激起丈高的浪花。紧接着,水开始往低处涌。东门一带地势最低,护城河瞬间被灌满,河水漫过河岸,冲向城门。木制的城门在巨力冲击下发出吱呀声,门闩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城门要垮!”司马达低呼。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东门左侧的城墙,被大水泡软了地基,塌了一角。砖石混着泥土轰然倒下,露出个三丈宽的缺口。河水从缺口灌进去,冲进瓮城。
城头上乱成一团。火把乱晃,人影奔走,惊呼声、惨叫声、呵斥声混成一片。有人喊“决堤了”,有人喊“快堵水”,但大水汹涌,哪里堵得住。
李世欢盯着那处缺口。水势开始减弱,上游的蓄水毕竟有限,这一波冲下来,力道虽猛,但持续时间不会长。最多一刻钟,水就会退去大半。
“准备。”他站起身。
身后,五十人同时起身。蔡俊带着十个人,扛着五十块长木板,每块一丈长,半尺宽,用绳子捆好背着。司马子如带着二十个人,腰间缠着绳索,手里提着挠钩。剩下二十人跟着李世欢,刀出鞘,弓上弦。
大水果然开始退了。涌进瓮城的水慢慢流出,但地上留下半尺深的泥泞,混杂着砖石、断木、还有不知是什么的杂物。
“铺板!”李世欢下令。
蔡俊带人冲上前,将木板一块接一块铺在泥地上。木板沉入泥中半寸,但人能踩上去。五十块木板铺成一条路,从矮丘直通城墙缺口。
“上!”
李世欢第一个踏上木板。木板微微下沉,但没陷下去。他加快脚步,踩着木板往前冲。身后,五十人鱼贯跟上,脚步声杂乱,但速度很快。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喊:“敌袭!放箭!”
零星的箭矢射下来,但准头很差,守军还没从大水的慌乱中恢复,而且天色未明,看不清目标。几支箭擦着李世欢身边飞过,钉在泥地里。
“快!”他低吼。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到了缺口处。城墙塌陷的地方堆满砖石,大水冲过,露出个斜坡。李世欢手脚并用爬上去,刚探出头,迎面一把刀劈来。
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胸膛。那守军惨叫一声,滚下斜坡。更多的守军涌过来,但被缺口限制,只能两三人并排。
“守住缺口!”李世欢跳上城头,横刀在前。司马子如带着那二十个爬墙好手从侧面翻上来,绳索甩上垛口,挠钩扣紧,几人攀上了城头,立刻结阵,护住缺口。
“开城门!”李世欢对城下喊。
蔡俊带人冲向瓮城内门。门是铁包木的,被大水冲得歪斜,门闩断了,但门轴卡住。十个汉子用肩膀抵住门板,齐声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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