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佩棍。
“……姓叶的,今天没吭声。”
“废物一个,翻不出浪。”
“刘爷说,盯着。十五日,一粒米不能少。”
脚步远去。
他没动。
等了半炷香。
才缓缓松手。
刀片硌得掌心疼。
他们来过。
看过了。
他在不在,跪没跪,知不知道规矩——
都记着。
以后每一步,都在眼里。
他把刀片藏回床底。
躺下。
眼睛睁着。
墙缝里的字,黑黢黢的。
三年不翻身。
跳井。
他闭上眼。
不是睡。
是在背——
明天去哪条沟,能找到拾荒的。
哪个时辰,差役在茶馆歇脚。
哪条路,通县衙后巷。
活路在歪处。
歪的那根枯枝,指着井口。
他得爬进去。
才能爬出来。
灶灰摸着还是温的。
他蹲下,扒开。
铜勺在底,沾着灰。
他没拿出来。
手指在勺沿蹭了两圈,把灰抹匀。
放回去。
盖实。
扫帚靠回门后。
角度和之前差了半寸。
他退一步,歪头看。
不对。
挪回原位。
又退两步。
行了。
地面脚印清了。
跪痕没了。
可人会忘。
家丁明天再来——
得让他“看见”自己该有的样子。
他走到屋中央。
慢慢跪下。
膝盖压在刚才那块松土上。
低头,肩膀塌下来。
像今天那样。
一动不动。
演一遍。
给空气看。
给明天的家丁看。
“小人知错……小人十五日内……一定凑齐……”
声音压着,像从喉咙缝里挤。
停顿。
抬头。
眼神空的。
手微微抖。
废物。
吓破胆的佃农。
只能跪着等死。
他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
动作慢,带着点虚。
行了。
白天那个叶良辰,还得活着。
晚上这个——
藏在墙缝里的,才算人。
夜深了。
小禾在里屋睡着。
呼吸轻。
他没点灯。
摸到墙角,手指伸进缝。
“三年不翻身,跳井。”
指尖顺着刻痕走。
一笔,一停。
石灰粉沾在皮肤上,糙。
最后一笔,带血的那道——
他用拇指来回摩挲。
确认深。
确认没糊。
字在。
誓就在。
可……
这字要是被看见呢?
刘家的人,随便进屋搜——
“心怀怨望”,抄家问斩。
妹妹活不过三天。
他抽出手。
去灶台舀水。
破碗,半碗凉。
撕了块旧布,浸湿。
拧干。
回墙角。
擦。
轻轻擦刻痕周围的墙皮。
石灰粉簌簌落。
他用湿布接着。
再擦。
指缝里的粉,抠出来,抹布裹住。
指甲缝……
他低头,对着月光看。
白边有点灰。
用刀片轻轻刮。
一下,两下。
放进嘴里,唾沫混着咽了。
不能留。
一点都不能。
他把抹布塞进灶膛。
点火。
烧成灰,混进灶灰堆。
坐回床沿。
腿开始抖。
不是怕。
是绷太久,松了弦。
小腿抽一下。
他按住。
十指交扣,压在膝盖上。
等。
呼吸慢。
可耳朵里——
嗡鸣还在。
像有虫爬。
他知道为什么。
不是税。
不是踢。
是从此刻起,他不能是叶良辰了。
白天得是跪着的影子。
晚上得是挖路的鬼。
每一步,都得算三遍。
每句话,都得藏两层。
他抬头看窗。
月光照进来,一道白。
照在空米缸上。
明天。
得去北沟。
拾荒的常在那儿翻垃圾。
县衙后巷倒废纸。
差役歇脚的茶馆,后门有泔水桶——
说不定,有扔掉的名单。
他不能急。
得像平时一样,去讨水喝,蹭点剩饭。
顺便,低头看地。
找一张纸。
写着“叶良辰”,写着“税讫”的纸。
假的。
但得像真的。
他站起身。
最后看一眼墙缝。
黑的。
字藏在里面。
像口井,张着嘴。
他吹了口气。
不是灭灯。
是冲着那井口——
轻轻吐掉最后一丝软。
灶台边,扫帚柄。
他伸手,把角度又调了半寸。
现在,看起来——
像是刚用过,随手一靠。
行了。
明天,家丁看见,不会起疑。
他躺下。
没盖被。
睁着眼。
等天亮。
窗外,刘三爷茶馆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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