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腊月二十九,京城的风已带了岁末的清冽,卷着檐角未化的冰棱碎屑,却吹不散街巷间日渐浓郁的年味。太庙红墙琉璃瓦下,寒鸦栖息在千年柏树枝头,偶尔几声啼鸣划破晨雾,更显殿宇巍峨肃穆。礼部尚书亲率各司官员督阵,匠人正用细绸蘸着松节油,细细擦拭祭祀礼器——那套弘治朝专属的浇黄釉祭器格外夺目,釉色娇嫩如鸡油,正是按《大明会典》规制专为祭地神所制,与圜丘祭祀用的青色瓷、日坛赤色瓷、月坛白色瓷分列四案。朱砂填红的祝文被郑重置于描金锦盒,字里行间透着翰林院学士笔力遒劲的楷书,酒果、太牢等祭品按“天地人”三才方位陈列,香案上的铜炉擦拭得锃亮,炉沿还留着前朝祭祀的包浆痕迹,九尊酒尊一字排开,祫祭专用的额外一尊金爵静静伫立,与十七只金爵、三十四只瓷爵共同构成完整的祭祀礼器阵列。
与此同时,皇城内外的宫人们早已忙得脚不沾地。造办处的匠人正细细镌刻桃符板,“神荼郁垒”四字采用金粉填描,边缘饰以缠枝莲纹,与寻常百姓家的桃木牌截然不同;御花园旁的空地上,将军炭被码成整齐的方垛,每块炭都切割得大小均等,表面还烙着“御用”二字;门神画轴在廊下晾晒,秦琼、尉迟恭的画像用矿物颜料绘制,铠甲的金属光泽栩栩如生,宫人正小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拂去浮尘。空气中弥漫着松枝、柏叶与朱砂的混合气息,间或夹杂着御膳房传来的香料味——那是厨役们在腌制腊肉、晾晒果脯,为除夕家宴做着准备,辞旧迎新的氛围已悄然铺满宫墙内外。
腊月三十,天未破晓,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皇城内外便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如白昼,源梦静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玄色衣料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玉带束腰处镶嵌着和田白玉,头戴翼善冠,冠上的珍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他抬手扶了扶冠冕,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框架,心中暗自庆幸昨夜反复练习过束冠礼仪——作为附身朱佑樘的现代执行者,他花了整整一年才适应这身繁复的帝王礼服,尤其是十二章纹衮龙袍的重量,初次穿戴时几乎让他直不起腰。林默则一袭翟衣,霞帔上的凤纹用五彩丝线绣成,缀以细小的东珠,行走间流苏轻摇,她正协同宫人,为皇太后蓝莜整理祭服。蓝莜身着明黄色绣万寿纹褙子,领口袖口镶着貂皮滚边,银发用赤金镶玉发簪绾成高髻,两侧插着点翠步摇,神色端庄平和。她抬手抚了抚源梦静的衣领,指尖触到衮龙袍的织金纹样,轻声叮嘱:“太庙祫祭是国之大典,自洪武年间便定下规制,既要敬天法祖,也要让宗室百官见得皇家威仪。陛下切记行礼仪轨,迎神、奠帛、读祝、送神各环节不可有半分疏忽,莫要失了先祖传下的规矩。”
源梦静颔首应道:“母后放心,朕已按《大明会典》核对过三遍礼仪流程,昨日还与礼部尚书演练了一遍,定不辱没先祖。”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庆幸——若非蓝莜也是附身者,昨夜暗中提点他奠帛时的手势与力度,他恐怕还在为如何拿捏礼仪分寸而焦虑。作为推行一夫一妻制的帝王,朱佑樘的后宫本就清净无扰,这倒让源梦静省去了应对妃嫔的麻烦,也更能专注于扮演好“弘治帝”的角色,只是每逢大典,这些繁琐到极致的礼仪仍让他倍感压力。
一旁的野比子身着亲王规制的蟒袍,石青色衣料上绣着四爪蟒纹,腰间悬挂着册封储君时御赐的双鱼玉佩,玉质莹润,随身形轻晃却无半分声响。她附身的朱厚照年仅九岁,这具孩童躯体让本就身为女性的她多了几分天然的掩饰,却也带来了不少困扰——此刻她正竭力挺直脊背,模仿着男性皇子的站姿,手中捧着祭祀用的玉圭,圭身温润通透,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指节紧扣着圭柄,握得端正笔直。野比子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殿外廊下挂着的桃符板,瞥见那金粉描就的神荼郁垒,眼底便掠过一丝兴味,却又立刻想起身侧长辈的叮嘱,忙垂眸敛目,乖乖静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蟒袍下孩童躯体的僵硬,为了扮演好“皇子”,她每日要在詹事府官员的监督下练习站姿、发声,甚至要刻意压低嗓音说话,翰林院学士每日授课《资治通鉴》《大学衍义》,从治国之道到宫廷礼制,一一细教,如今虽已能模仿七八分男性姿态,却仍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女性的细腻神态。
卯时三刻,太庙前钟鼓齐鸣,九声钟响震彻云霄,悠远的钟声穿透晨雾,传遍京城内外。祫祭大典正式开始,源梦静亲率皇室成员、文武百官列队前行,玄色的朝服队列在红墙映衬下格外庄重,官员们按品级排列,一品官身着绯色朝服,二品官穿深蓝色,三品官着石青色,依次递减,腰间的牙牌碰撞发出细碎声响。队伍缓缓步入太庙正殿,源梦静走在最前,蓝莜居左,林默与野比子紧随其后,宗室诸王按辈分排列两侧——不同于其他朝代后宫妃嫔簇拥的景象,弘治帝的队伍中只有皇后林默随行,这份独有的清净,既符合朱佑樘一夫一妻的历史事实,也让四位附身者暗自松了口气,无需应对多余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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