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三月初，汴梁皇城传出一道震动天下的诏令：淮南节度使李重进“骄纵不法，苛敛百姓”，即日解职入京待审。其麾下三万兵马，由殿前司派员接收整编。
消息传到幽州时，陈嚣正在讲武堂给第一批三十名学员授课。这些学员大多是破虏军老卒推荐的年轻子弟，也有少数从禁军中选拔的苗子，正在学习《步兵操典》中的阵型变换。
亲卫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陈嚣手中的教鞭顿了顿，面色不变，继续讲解完一个要点，才宣布：“今日课到此。诸位回去后，将方才讲的‘三三制巷战配合’绘成图例，明日交上。”
学员们行礼退下后，陈嚣才快步走回书房。萧绾绾和李晚棠已等在那里，桌上摊着刚送到的邸报和几份密信。
“开始了。”萧绾绾神色凝重，“李重进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军中元老，陛下第一个动他，这是要动真格的。”
李晚棠补充：“姐姐密信说，李重进在淮南经营十五年，田产无数，私兵逾千。陛下敢动他，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殿前司派去接收兵马的，是赵匡胤的堂弟赵匡义，带的是禁军最精锐的一万人。”
陈嚣快速浏览密信。信中说，李重进起初抗命，紧闭寿州城门。但赵匡义大军压境，同时朝廷宣布：凡放下兵器者，一律不究；凡斩杀李重进亲信者，赏钱百贯。不过三日，城中内乱，副将开门献城，李重进被亲兵绑了押送汴梁。
“干净利落。”陈嚣放下信，“陛下这是借李重进这只鸡，吓唬天下那些不安分的猴。”
“可李重进在军中故旧众多，”萧绾绾担忧，“会不会引发反弹？”
“所以才要快。”陈嚣走到地图前，“你们看，陛下选的时机——三月春耕，各地节度使多在治所料理农事，难以迅速串联。而禁军主力刚从北疆回师，士气正旺，兵力集中。”
他手指划过几个位置：“李重进之后，下一个该是彰义节度使王审琦，或是武宁节度使韩通。这两人都是赵匡胤的结义兄弟，但同样在地方经营多年，兵权在握。”
李晚棠一惊：“陛下要对赵匡胤的人动手？”
“不是针对赵匡胤，是针对所有节度使。”陈嚣摇头，“只是这些人恰好与他交好。陛下此举，也是一石二鸟——既削藩，也试探赵匡胤的态度。”
正说着，又一份密报送到。
是韩知古的亲笔，只有一行字：“首批新军军官八十人，明日启程分赴各镇，充任都头、指挥使。名单附后。”
陈嚣翻开附件，眼中闪过光芒。这八十人，全是讲武堂第一期学员中的佼佼者，或是破虏军中有潜力、忠诚可靠的年轻军官。他们被派往各节度使麾下，表面上是“加强地方军力”，实则是掺沙子、摸底细，为日后全面接管做准备。
“这些人一走，讲武堂就空了。”萧绾绾轻叹。
“讲武堂可以再招学员。”陈嚣坚定道，“但他们到了地方，就是一颗颗种子。只要扎下根，迟早会长成大树。”
他看向窗外，春光正好。
这场削藩，关乎大周未来百年的稳定。而他，虽不能亲临沙场，却以这种方式，参与其中。
然而，变革从来都伴随着血腥。
三月十五，第一批新军军官赴任后的第七天，坏消息开始传来。
彰义镇，一名姓刘的讲武堂学员，到任三天后“暴病身亡”。当地报称是水土不服，但密探查实，是喝了被下毒的井水。
武宁镇，两名新派去的指挥使在营中“械斗”，双双毙命。现场痕迹明显是伪造。
襄阳府，一名都头夜里“失足落水”，尸首三日后才在下游找到。
短短半个月，八十名新军军官，死了九个，伤十二个，还有五个“主动请辞”。
消息传回汴梁，柴荣震怒，连下三道严旨，要求各地彻查，严惩凶手。但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查来查去，都是“意外”、“误会”，最后抓几个替死鬼了事。
“他们在示威。”幽州书房里，萧绾绾将一份份噩耗摆在案上，眼圈发红，“死的那几个，都是讲武堂最优秀的学员……陈嚣，我们的人，在被一个一个除掉。”
陈嚣坐在黑暗里，烛火只照亮他半边脸。左手依然吊着，但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名单。”他声音嘶哑。
萧绾绾递过一份名册——是她通过情报网查出的可疑之人：几个地方豪强，几个与节度使过往甚密的将领，还有……几个与朝中某些大臣有姻亲关系的地方官。
陈嚣快速浏览，然后铺纸研墨。
“你要做什么？”李晚棠问。
“写信。”陈嚣提笔，“给还活着的六十一个人写信。告诉他们：挺住。告诉他们：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陛下不会坐视不管。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陈嚣，与你们同在。”
六十封信，他写了整整一夜。每一封都亲笔，都不同内容：有的勉励，有的指点，有的教他们如何在险境中自保。写到后来，右手颤抖，字迹潦草，但他没有停。
萧绾绾和李晚棠陪在一旁，一个帮他换纸，一个帮他晾信。两个女子都知道，这些信送出去，可能也救不了几个人。
但这是态度，是信念，是告诉那些在黑暗中孤军奋战的人：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信送走后第三天，深夜。
都督府后院突然响起刺耳的警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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