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族之城的清晨，似乎比往日更早地苏醒了。
第一缕天光尚未完全撕开夜幕，城市各处便已响起了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日常的市井嘈杂，而是一种更加有序、蕴含着某种节律感的声响：远处中心广场方向传来更多工匠最后检查舞台和座位的敲击与吆喝；各条主干道上，巡逻卫队换班的脚步声比平时更整齐、频率更高；来自不同驿馆的驮兽被早早牵出，发出或低沉或清脆的蹄声，朝着广场周边特定的集散区域而去；空气中，除了惯常的晨间烟火气，还隐隐飘来多种奇异香料混合、皮毛特殊处理、金属器械擦拭保养、以及大量兽人聚集所特有的、那种蓬勃而略带躁动的生命气息。
林念安几乎是在这种弥漫全城的“盛会脉动”中自然醒来的。她躺在驿馆房间的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聆听了一会儿窗外这座庞大城市苏醒的独特韵律。心跳，似乎也不由自主地跟随那隐约的、来自广场方向的鼓点节奏，稍稍加快了些。
今日，是百艺盛会正式开幕前一日，也是评审团召开会议、最终确定各项展示安排的日子。青羽老师今天会去争取与那位“慈心”长老会面的机会，而她和团队则需要完成演示前的最后准备工作——模拟演练，以及心态的最终调整。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天色是清冷的蟹壳青，但城市各处的灯光比往常更密集、更明亮，尤其是中心广场方向，一片柔和而辉煌的光晕染亮了低垂的云层边缘。百族之城，正在为十年一度的盛典，绽放出它最夺目的光彩。
穿衣，束发，用冷水拍了拍脸。镜中的自己，黑眸沉静，虽然眼下有一丝熬夜留下的淡青，但目光却比昨日更加坚定。昨夜，她又将演示流程在脑中过了数遍，甚至梦到了站在万众瞩目的台上，台下目光灼灼，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盐湖部落那名为“黑岩”的副手阴沉的注视……但梦的结尾，是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汤色清亮，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那些复杂的目光，只剩下食物最本真的温暖慰藉。
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廊里，岩甲已经带着两名战士在值守，见到她，恭敬地点了点头。“掌火者，早。雷大人在楼下小院。”
走下楼梯，驿馆大堂比昨日热闹许多。不同形态、服饰各异的兽人住客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语气中难掩兴奋与期待。林念安认出其中几拨是昨天在集市或街道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其他部落队伍。他们看到她，目光或多或少地停留了一下——黑发黑眸在兽世确实醒目，加上她相对娇小（在大多兽人眼中）的身形和朴素衣着，很容易被记住。那些目光中，好奇居多，也有一两份探究，但并未感受到明显的恶意。百艺盛会期间，在百族之城的中立规则下，明面上的冲突会被压制到最低。
她微微颔首致礼，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大堂，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小院里，晨光熹微，空气清冷。雷背对着她，站在那几丛耐旱灌木前，身形挺拔如枪。他似乎在凝视灌木叶片上凝结的晨露，又似乎只是借着这短暂的宁静，调整自己的状态。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银灰色长发在晨风中微拂，灰眸中的冷锐在看到她时，融化了一瞬。
“早。”他的声音比清晨的空气更低沉些。
“早。”林念安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那些晶莹的露珠，“青羽老师呢？”
“天未亮就出去了。”雷回答，“说要去‘白羚部落’临时落脚处附近转转，看能否‘偶遇’慈心长老，进行晨间散步式的交流。他说这样比正式求见更自然，不易引人注意。”
林念安点点头，青羽行事确实老辣。“岩甲说食材和工具都已检查过三遍，没有问题。石牙在整理我们模拟演练要用的场地，还是昨天那个偏厅。”
“嗯。”雷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紧张吗？”
林念安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承认：“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像站在一条很大、很宽的河流边，知道马上要涉水过去，对面有无数人在看着。水可能冷，可能深，底下可能有暗流，但你必须过去，因为你要去的地方在对岸。”
这个比喻让雷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看向远处广场方向升腾的光晕，缓缓道：“狩猎时，面对强大的猎物，或者战场上，冲锋号角响起前的一刻，也会有类似的感觉。身体紧绷，血液流速加快，手心可能出汗，但头脑必须异常清醒。那不是恐惧，”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那是……身体和本能对重要时刻的确认与准备。”
“确认与准备……”林念安重复着这个词，心中那股微微的躁动似乎找到了注解。是的，不是单纯的紧张或害怕，而是全身心都在为一件重要的事情调动、校准。
“吃早饭吧。”雷收回目光，“然后去偏厅。在青羽带回确切消息前，我们先按计划进行最后一次完整的模拟演练。把流程走熟，把可能出现的意外在脑子里多过几遍，就是最好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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