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檀香的气息仿佛凝固了。夜瞳巫医那带着尖锐讥诮的质问,如同淬火的冰针,悬在空气中,等待着林念安的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这位年轻的“圣手炊者”,如何用她那看似温和的“食养”之道,来回应这沉疴五载、诸法罔效的严峻挑战。
林念安并未被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所慑。她放在膝上的手依旧平稳,指尖感受着“云纹葛”衣料那微凉的、流水般的触感,这触感似乎也帮她理顺着略显急促的心跳。她抬起头,目光澄澈,首先迎向的不是夜瞳,而是主位上看似昏昏欲睡、实则目光深藏的藤须长老。
“长老,夜瞳巫医所言极是。知病机与愈沉疴,确非一事。念安亦从未妄言,能以寻常粥汤,立起五年痼疾。”她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先坦然承认了自身方法的局限性,这反而让阁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
接着,她转向夜瞳,目光坦然:“然,‘食养’亦非仅有‘粥汤’之形。其核心在于‘辨机施膳’,即根据病机之所在,选用相应属性之食材,通过特定配伍与烹制,或扶正,或祛邪,或调和,以辅助身体自身之修复能力,改善内环境,缓解特定症状,提高生存之质量。”她将“辅助”、“改善”、“缓解”、“提高质量”这些词,咬得清晰而郑重,明确划定了食疗在此类重症中的定位——是协同者,补充者,而非替代者或主角。
“至于针对岩罡族长‘本虚标实、痰瘀水湿互结’之复杂病机,”林念安话锋转入实质,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详细的卷宗,又看向屏息凝神、双拳紧握的岩厉,“念安窃以为,或可尝试‘分阶段、有侧重、食药协同’之思路。”
“分阶段?”一位之前未曾开口、面容清瘦的禽族老医官忍不住低声重复。
“是。”林念安点头,“患者目前气息羸弱,食欲不振,浮肿心悸,乃虚象显露,不耐峻猛攻伐。故第一阶段,当以‘扶助脾胃、温通胸阳、利水宁心’为要,力求稳住当前状况,改善基本体质,为后续可能更深入的调理奠定基础。”
她开始具体阐述:“扶助脾胃,乃后天之本。患者厌油腻、食后腹胀,乃脾胃虚弱、运化无力。可用性味极平和的‘山药’、‘茯苓’、‘炒薏米’、‘陈皮’少量,配合极少量‘生姜’、‘红枣’,文火慢熬成极清淡的‘健脾开胃羹’,取其甘淡平和、健脾理气、微微温中之效,力求能稍稍入口,补充最基本的水谷精微,且不增加肠胃负担。”
“温通胸阳、利水宁心,”她继续道,指尖在桌上虚划,仿佛在勾勒能量的通路,“胸阳不振,水气凌心,故畏寒、浮肿、心悸。食疗可选用‘桂枝’(取其温通心阳、化气行水之性)极少量,配伍‘茯苓’(健脾利湿)、‘赤小豆’(利水消肿)、‘炙甘草’(调和诸药、补益心气),熬煮成‘桂枝茯苓赤豆汤’,旨在温和地振奋胸阳,促进水液代谢,缓解浮肿与心悸。此方性偏温,但用量需极轻,且需密切观察患者反应,防止过燥。”
“至于痰瘀互结这一‘标实’,”林念安语气微沉,“目前阶段不宜强攻。但可在上述扶正的基础上,于饮食中适当加入一些具有‘化痰’、‘活血’之性,但力道相对温和的食材。如‘萝卜’(下气化痰)、‘黑木耳’(活血化瘀、同时能润燥,防温药过燥)、‘山楂’(消食化积、活血散瘀,且能开胃)。这些食材可巧妙融入日常羹汤或粥品之中,取其性而缓其力,为后续可能更深入的‘化痰瘀’做准备,而非即刻强求消散。”
她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目标明确,且每个建议都紧扣“温和”、“辅助”、“观察反应”的原则。没有惊世骇俗的偏方,没有承诺立竿见影的效果,却构建了一个逻辑自洽、步骤分明、且充分考虑患者当下承受能力的辅助调理框架。
阁内再次陷入安静,但这次安静中的意味已然不同。几位资深医者眉头微蹙,陷入思索。林念安提出的思路,与传统上遇到此类重症要么用猛药攻伐(风险极高),要么纯用珍稀补药温养(易助痰湿)的思路截然不同。她更像是在用食物的“偏性”,像一位精细的工匠,尝试着去松动那些僵结的环节,修补那些虚弱的基础,而非挥舞大锤去砸碎顽石。
藤须长老缓缓睁大了些眼睛,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分阶段……扶正为先,兼顾标实……食药协同……”他沙哑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浑浊的目光变得深邃,“圣手炊者此策,倒有几分‘王道无近功’的意味。然则,如何确保你这‘桂枝茯苓赤豆汤’之‘温通’,不会助长其体内可能存在的郁热?又如何判断患者何时可从这‘第一阶段’,转入更深入的调理?”
问题依旧尖锐,但已然从纯粹的质疑,转向了深入的探讨。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