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九月初,三边总督行辕一场秘议悄然越制,将整座延绥镇拖入无解危局。
费书瑜于常规招安章程之外层层加码,索求两万五千经制兵额、延绥西路十四堡全境管辖权;
兼保安、安塞二县全权军政民政,更请庆阳三年自治之权,且勒令朝廷预先拨付三月粮械辎重。
此条款绝非寻常归降安置,而是硬生生割裂延绥西路整片辖地。
军政、民政、财权一手独揽,近乎裂土割据,全然突破边镇规制与百年招抚成例。
督衙僚属纷纷抗辩,直言私许州县、擅割兵权民政,乃乱世乱政,断不可行。
可彼时三边局势,早已容不下分毫侥幸。
自天启四年始,陕北连年大旱,延至崇祯四年,已是赤地千里。
数十万流民无田可耕、无粮可食,人心摇摇,遍地躁动。
官军主力尽数压剿王自用三十六营主力。
王嘉胤既死,王自用接掌诸营,曹文诏督四镇边军数年东剿西堵、步步锁压,才勉强困住关中流寇核心主力。
此刻最怕变局:一旦招安谈崩,费书瑜弃庆阳兵进关中,与王自用南北互为犄角。
三边数十万流民必然蜂起响应,数年剿抚布局,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杨鹤身负三边全局,困于灾荒、缺饷、战局三重死压,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非昏聩贪功,身为持重帅臣,心知眼前崩乱是灭顶近祸,远期割据隐患尚可徐徐收拾。
遂压下幕府众议,打算与费书瑜往复磋磨、删减苛款、分步收束,以一时迁就,换剿平主力、安抚流民的珍贵窗口期。
待关中大局稳固,再次第回收权柄、根除乱源。
只是他隐忍搁置争议、默许条款流转的姿态,在外人眼中,已是督抚松动、抚局将成。
总督幕府文案张慕安,榆林杜氏姻亲,由杜文焕举荐入幕,立场主战,熟稔边镇利弊、将门根基。
他非杨鹤心腹,无从洞悉总督全局权衡,仅以公开态势判读危局:
此番招安若成,延绥西路军政尽落外寇之手,巡抚权柄悬空,榆林将门世代依存的屯田、盐马、边防根基,必将一朝倾颓。
事关宗族存续、全镇安危,张慕安不敢怠慢,连夜誊抄秘议条款,循杜家私线密传榆林。
彼时杜文焕戴罪待勘、不得预政,无官无职,公然干涉督抚军机便是干政重罪。
将门若贸然发声,反会被劾阻挠抚局、养寇自固,百口莫辩。
杜文焕将整套秘议内情,密送彼时巡抚延绥、日后必为此事兜底之人——延绥巡抚洪承畴。
密报连夜送入延绥巡抚内衙。
卷册摊开,洪承畴指节骤紧,眸色瞬间沉冷。
当夜官衙孤灯独坐,他反复比对密议条款与衙存流民管事册籍,心头沉压如磐,进退皆是死局。
烛火摇曳,长案之上,旱情册籍、流民名册、招安秘议并置一处。
他摩挲着杨鹤早年相赠的端砚,恩义缚身,时局迫人,心绪百转千折。
最终传令亲随,请来平日倚重幕友入书房,共参利害、同商进退。
不多时,青衫师爷掀帘而入,依礼落座。
洪承畴将密报推至案前,语声沉倦:
“你看此份议单。费书瑜索两万五千经制兵额,兼保安、安塞、庆阳全境军政民政全权,是要割据延绥西路,还要朝廷先输三月粮械。
绥德数万流民本因大旱躁动,屡有探报,流民头目暗通西川不沾泥,私下串联不绝。
此议若成,外寇据我边地、掌我民政,流民内外勾连,延绥腹心被嵌、侧翼尽破,全境顷刻糜烂。
可当下官军全力围剿王自用,大局系于一线。
招安一旦骤崩,费书瑜弃庆阳联动诸寇,数年剿局,一朝尽毁。”
师爷取报细读,神色由平转凛,眉头骤然紧锁,满眼惊疑:
“此非招抚,是裂土分权!
不止索要重兵定额,更尽数割走西路兵权、民政、财赋,形同裂土自治,既不合朝堂典制,亦悖百年招抚常理。
总制素来持重,何以退让至此?莫非是幕僚私拟、尚未定议?此事太过反常!”
洪承畴缓缓摇头,语声沉滞:
“密议属实,并非虚传。总制非是纵容,实被大局逼至死角。
他欲以远期隐患,换当下不乱、主力尽剿的窗口期。
唯独我身处其间,进退皆罪。
当众强阻,便是背刺举主、扰动军机,士林非议、仕途尽毁;
缄默不言,待割据坐实,西路沦陷、流民附寇,他日乱势复燃,我担养寇纵贼之罪;
朝廷若追责抚局崩坏,我又负纵容割据之责。
总制可借‘顾全大局’抽身,唯我孤身承压,无一线退路。”
师爷听罢久久沉吟,先循常策进言:
“东主何不联衔上疏,陈明割地放权之弊、流民串联之危,请总制缓议抚局、改抚为羁縻分化?
或密遣干员先行安抚流民酋首,孤立费书瑜,再徐徐收束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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