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过。
顾青山依着规矩，换上军器局配发的靛青色匠作短服，持着文书，踏入位于金陵城西北隅的兵仗司衙门。
兵仗司内，气氛与外间截然不同。少了市井的喧嚣，多了几分金属与火焰的气息。高耸的工棚连绵，传出叮当不绝的锻打声、拉锯声，以及鼓风箱低沉的呼啸。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铁锈、淬火液与木料混合的独特味道。
顾青山被引至一名姓周的副匠师处报到。周副匠师年约四旬，面皮微黄，眼神灵活，带着几分圆滑，打量了顾青山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哦，便是苏州来的顾师傅？年少有为啊！沈主事特意交代过，要好生照应。”他嘴上说着“照应”，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热络。
他领着顾青山在偌大的工坊内粗略转了一圈，介绍了各作（工序）的大致分工——锻铁、刨木、制弓、铸铜、组装等等，匠役们各司其职，忙碌异常，见到周副匠师带着生面孔，大多只是抬头瞥一眼，便又埋头干活，透着一种熟稔的漠然。
“咱们兵仗司，讲究的是规矩和效率。”
周副匠师慢悠悠地说道，“新来的，都得从基础做起，熟悉流程。顾师傅虽是候补匠师，也不例外。”他将顾青山带至一处堆满半成品木制弩臂的角落，“这批神臂弩的弩臂，榫卯结合处多有松动，需逐一检查、加固。三日之内，须完成三百件。这是规矩。”
这任务看似简单，实则是纯粹的体力活与耐心活，且数量巨大，分明是要给新人一个下马威，挫其锐气。周遭几个老匠役偷偷交换着眼色，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顾青山面色平静，并未争辩，只拱手道：“遵命。”
他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那批弩臂的结构与问题所在。发现其榫卯松动，多因木材干燥不均，卯眼略有扩大所致。若沿用旧法，以木楔硬敲填补，费时费力，且易损伤木材。
他略一沉吟，向材料库领了些鱼鳔胶和极细的竹篾。回到工位，他并不急于处理所有弩臂，而是先取一件，将熬制好的鱼鳔胶以细毛刷小心填入松动榫卯的缝隙，再将削得极薄、富有弹性的竹篾蘸胶，顺着木材纹理缓缓嵌入，利用竹篾的韧性填补空隙，待胶干后，再以细刨修平。此法比硬敲木楔更温和，效果却更牢固持久。
起初，那些老匠役还冷眼旁观，觉得他这法子繁琐。但见顾青山手下稳如磐石，速度渐快，处理完的弩臂结合处紧密无比，远超寻常修补，不由得暗暗称奇。
一日下来，顾青山竟也完成了近百件，虽距三百之数尚远，但其质量之高，令人侧目。
傍晚散工时分，周副匠师前来查验，拿起几件顾青山处理过的弩臂，用力掰扯，竟纹丝不动，脸色不由微微一变，干笑两声：“顾师傅……果然有些门道。”
正当顾青山准备离去时，司内忽传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吏员匆匆跑来，找到周副匠师，急声道：“周副匠，紧急军令！北边卫所急需一批三棱透甲锥箭簇，要求箭簇与箭杆结合处加装倒刺铁片，以防被拔。限期五日，交付三千枚！各作任务已满，这……这新增的倒刺铁片打造与安装，你看……”
周副匠师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在场中扫过，最后落在顾青山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作无奈道：“哎呀，这可难办了！如今各作都抽不出人手。顾师傅，你手艺精巧，连弩臂都能修得这般好，这打造安装倒刺铁片的活儿，不过是最简单的金铁活计，不如就交给你如何？只是……这数量着实有些多，五日三千枚，怕是……”
这分明是一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刁难。打造铁片虽不难，但要精准安装在箭簇根部，且保证倒刺方向一致、牢固不脱，极其耗时。五日三千，即便熟手也难完成。
众匠役皆屏息望向顾青山。
顾青山看着周副匠师那副故作姿态的模样，心知推脱无用，反而落了人口实。他略一思忖，脑中闪过水闸齿轮的联动与标准化制作的理念，抬眼平静道：“顾某愿试。只是需请周副匠拨给一处小工间，并两名学徒听用，材料需足量供应。”
周副匠师没料到他竟敢应承，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工间有，学徒也有，材料管够！只要顾师傅能按时完成便好！”他倒要看看，这年轻人如何收场。
顾青山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安排。他知道，这兵仗司的第一关，必须过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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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急令如山，五日三千！顾青山能否凭借巧思，完成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他将采用何种方法？周副匠师又会如何从中作梗？
第130集《智解危局》，巧技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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