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出列,展开早已拟好的卷宗。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宣读着舒嫔的罪状:谋害国母,毒杀皇后,勾结外臣,扰乱朝纲……每一条都是死罪。
念到最后,尚书合上卷宗,躬身:“依《大晟律》,谋害皇后,当处极刑,株连三族。但舒氏为皇室妃嫔,请皇上圣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殿下轮椅上的儿子。
刘澈已经止住了泪,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恢复了平静——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底下却藏着无数暗流。
“澈儿,”皇帝开口,声音疲惫,“你是苦主。你想如何处置?”
刘澈抬眼看着父亲。
这一刻,太极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百官屏息,等着六皇子的回答——是求皇帝严惩?还是展现“仁孝”,为仇敌求情?
刘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父皇,儿臣今日所求,非为一己私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母后薨逝那年,儿臣十岁。记得母后最后那几日,总是抱着儿臣,说‘澈儿要好好的’。儿臣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她是怕她走了,儿臣活不下去。”
“这十年,儿臣装病,装弱,装得人畜无害。不是因为儿臣真怕死,是因为儿臣记得母后的话——‘好好的’。她要儿臣活着,儿臣就得活着。活着,才能等到今天。”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刻意煽情,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十年里,儿臣看着三哥得宠,看着贵妃掌权,看着朝中苏家旧部被一点点清洗。儿臣不敢动,不能动。因为儿臣知道,只要露出一丝锋芒,母后的下场就是儿臣的下场。”
“儿臣也恨过,”刘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恨为什么是母后?恨为什么是苏家?恨为什么……这宫里好人活不长,坏人却能享尽荣华?”
“所以儿臣忍了十年。暗中查证,暗中布局,暗中等待时机。”
刘澈看向皇帝,眼神坦荡,“父皇,您或许觉得儿臣心机深沉。是,儿臣承认。可在这宫里,不深沉,怎么活?”
皇帝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今日,”刘澈继续,“儿臣将证据摆在殿上,不是为了逼父皇杀舒嫔。舒嫔该死,但她的死,换不回母后。”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儿臣今日所求,是公道!是为所有枉死在这宫墙之内的人,讨一个公道!是为那些被权势碾压、有冤无处诉的人,开一个先例!”
“今日能毒杀皇后,明日就能毒杀太子!今日能陷害忠良,明日就能祸乱朝纲!若此风不刹,律法何在?天理何在?”
他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殿内每个人心上。
不少官员面露愧色,低下头去。
是啊,十年了,他们中多少人明知皇后死得蹊跷,却不敢言?
多少人看出贵妃势大,便趋炎附势?
刘澈看着他们,眼神清亮:“儿臣不要贵妃的命。儿臣要的,是这宫里有规矩,是这朝堂有法度,是以后不会再有一个皇后,死得不明不白!不会再有一个皇子,活得战战兢兢!”
他说完,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然后,他看向皇帝,一字一顿:“请父皇,依律法办。该杀则杀,该罚则罚。不为私仇,只为……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大殿一片寂静。
阳光从高高的殿门斜射进来,照亮了刘澈苍白的脸,照亮了他眼中那簇燃烧了十年的火焰。
这一刻,没有人再觉得他柔弱。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六皇子,用十年隐忍,换来了今日殿上这番话——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立一个规矩,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宫里,不该这样。
许久,御座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皇帝睁开眼,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愧疚,有欣慰,有痛惜,还有一丝……恐惧。他恐惧这个儿子。
恐惧他的隐忍,恐惧他的算计,恐惧他今日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清醒和魄力。
可他也知道,刘澈说得对。这宫里,该有个规矩了。
“准奏。”皇帝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舒氏谋害国母,罪不可赦。依律……”
他顿了顿,那瞬间仿佛又老了十岁:“废为庶人,赐白绫。”
“三皇子刘焕,知情不报,纵母行凶,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舒氏三族,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皇后苏氏,追封‘孝端仁慧皇后’。苏家冤案,着刑部重审,所有涉案官员,一律严惩。”
一道道旨意颁下,像一道道惊雷,在太极殿内炸响。
百官跪地,高呼:“皇上圣明——”
声音震耳欲聋。
刘澈坐在轮椅上,听着这山呼,看着御座上瞬间苍老的父亲,看着殿内跪倒一片的臣子。
他没有笑。
心里那簇烧了十年的火,终于熄了。
只剩一片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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