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七,唐府搬离的最后一日。
九儿踏进府门时,府里已经空了八九成。
能搬走的家具、器物、字画,都被唐文渊和柳姨娘变卖或带走了——虽然也卖不了几个钱,毕竟抄家的风声早就传开,没人敢出高价买“罪臣”的东西。
院子里满地狼藉,落叶无人打扫,杂物丢得到处都是。
几个留下的老仆正在收拾,看见九儿,连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九儿说,“唐文渊和柳氏呢?”
老嬷嬷低声回道:“唐老爷……唐文渊昨日就搬出去了,在城西租了个小院。柳姨娘……疯了,被接走了,说是送去乡下庄子养病。”
九儿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她沿着甬道往里走,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六岁之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母亲温柔的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有柳姨娘尖利刺耳的笑声。
现在,那些笑声没了。
只剩一片死寂。
她先去了库房。
库房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个破旧的箱笼。
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地上散落着一些不值钱的杂物——破瓷器、旧账本、生锈的锁头。
九儿蹲下身,翻检那些账本。
账本很厚,记录了侯府这些年的收支。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写着:“隆庆十年,秋,变卖苏氏嫁妆:红珊瑚树一株,翡翠屏风一架,金丝楠木家具十二件,共计得银八千两。”
落款是柳姨娘的名字。
九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八千两。
她母亲留下的嫁妆,就被这么贱卖了。
她合上账本,扔回箱子里,站起身:“这些账本,全部收好,送到郡主府。”
“是。”老嬷嬷应下。
走出库房,九儿去了柳姨娘的院子。
院子比前几日更乱了,地上还有破碎的瓷片和撕烂的衣裳。
梳妆台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床榻上的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枕头撕破了,棉絮露出来。
九儿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什么表情。
最后,她停在那个被砸碎的妆镜前。
破碎的镜片里,映出她模糊的脸。
六岁那年,她就是在这个院子里,被柳姨娘拽着头发,恶狠狠地骂:“小贱种,跟你娘一样碍眼!”
现在,骂她的人疯了,她站在这里,成了这座府邸的主人。
很讽刺。但也很公平。
九儿转身离开,没再看一眼。
她去了母亲的院子。
院子还是老样子,清冷,安静。
她推开门,屋里一尘不染——老嬷嬷每日都来打扫,但严格遵守她的吩咐,不动里面的任何东西。
九儿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个空了的首饰盒。
“我娘的嫁妆清单,”她问身后的老嬷嬷,“还在吗?”
老嬷嬷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在、在……这是夫人当年的嫁妆单子,老奴一直收着,没敢交给柳姨娘。”
九儿接过,翻开。
册子很厚,列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从金银珠宝到田产地契,从古籍字画到家具器皿,琳琅满目。
而如今,这些嫁妆,散的散,卖的卖,剩不到三成。
九儿合上册子,收进怀里:“我会一件一件找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但老嬷嬷听出了话里的决心。
“郡主……”老嬷嬷眼圈红了,“夫人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
九儿没说话,只是轻轻抚过书桌的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拿小刀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花”字。
母亲发现后,没有骂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梨花,字要这样写,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那时母亲的手很暖。
现在,只剩这道刻痕了。
九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屋子。
她在院子里那丛翠竹前停下。
竹子长得很茂盛,青翠欲滴,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母亲喜欢竹子,说它“虚心有节”,是做人的道理。
“这丛竹子,”九儿说,“移栽到郡主府。”
“是。”该看的地方都看完了。
九儿走出母亲的院子,沿着甬道往外走。
秋风很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这座府邸的每一处——前厅,后院,花园,亭台。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不是告别这座府邸,是告别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告别那些被亏欠的岁月,告别那个软弱无能的父亲和恶毒刻薄的姨娘。
现在,债讨完了。
该往前看了。
走到府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大门,石狮子,高高的门槛。
六岁那年,她是被抱着跨过这道门槛的——母亲抱着她,坐进马车,说要带她去外祖家。
她记得母亲那时的表情,温柔里带着决绝,像是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后来马车出事,母亲死了,她活了。
现在,她回来了。
以主人的身份。
“锁门吧。”她说。
老嬷嬷上前,将沉重的铜锁锁上。
“咔嚓”一声。
这座困了她母亲一辈子、也差点困死她的府邸,从此换了主人。
九儿转身,大步离开。
阳光很好,秋风很凉。
她的背影挺直得像杆标枪,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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