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做了什么,”沈栖竹顿了顿,昂首道:“我阿爹一介商户,却被临川王亲自提拔为员外散骑侍郎,我一路北上,打着临川王的旗号,收买了不少人心。若没有将军这一手,假以时日,临川王未必不能为我沈家所用。”
一直面无表情的胡骨,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口气不小。”
沈栖竹能屈能伸,坦荡道:“将军面前,总要往大了说,才好给自己增加些筹码。”
胡骨听到这里,已是信了八九分,却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道:“据我所知,大渊和北齐已经断绝来往十余年了,你们做的这些事,怎么告诉北齐沈家?”
万清心下一紧,话说得再圆,谎言终究是谎言,一问细节处处都是漏洞。
却听沈栖竹笑道:“将军怎么跟北齐王爷联系的,我们就怎么跟北齐沈家联系的。”
胡骨一噎,万清悬着的心缓缓下落。
沈栖竹却还不算完,反问道:“不知将军是跟北齐哪个王爷联系的?”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如果这位王爷真的可信,我沈家也未必不能跟他联手,如今北齐的朝局……只看谁手上的筹码多了。”
胡骨心头一动,想了想,又摇头,“沈小姐莫要托大,你代表不了沈家,我也左右不了那位爷。他让我来打建康,却无意为你伯父解了围,说不定他们早就联系上了,你我还是别操心那么多了。”
说到这,胡骨是已经彻底相信沈栖竹的说辞了。
万清觑着胡骨的神色,刚一松口气,却见胡骨转过头来对着自己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还骗冯校尉说她是乐安公主?”
万清一愣,姿态谦卑,口气却软不下来:“我从来没有说过她是乐安公主,是冯校尉自以为是。”
胡骨听得怒气陡生,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强压着火,又问:“好,就算你没说她是乐安公主,那你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还不告诉我知道?”
万清哑口无言,一个谎言需要有无数个谎言去圆。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干脆脖子一梗,“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再说一遍!”胡骨‘啪’地一下将一旁的案几拍了个稀烂。
“他是我弟弟,自然要向着我些。”沈栖竹忙站出来维护万清。
胡骨眼神瞬间茫然,怒气陡然像破了洞的水囊般泄了下去,半天才反应过来,问:“他……他是你弟弟?”
他心下五味杂陈,嘴里念叨着:“我原以为……”
“是义弟!”万清赶忙解释,“我来建康参加岁试的时候,跟阿姊一见如故,结拜为异姓姐弟,后来我眼睛受伤,也是阿姊照顾我。”
胡骨一愣,先是松了口气,听完万清的后半句,看着他瞎了的那只眼睛,又不禁心下大恸。
缓了缓,竟突然起身理了理衣冠,郑重朝沈栖竹作了个揖,“多谢沈小姐。”
沈栖竹吓了一跳,不明白他这副态度所谓何来,只能小心还礼。
一番折腾下来,胡骨对沈栖竹的态度缓和不少,当即命人去为她找马车,将她好生送回。
沈栖竹却脚下不动,心里还记挂着一事。
万清一看她的表情,立时就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阿姊,你先在这里休息,我跟将军还有事,要出去一下。”
胡骨神色有些茫然,但还是跟着起身,几步就走到营帐门口。
沈栖竹赶忙叫住人,“将军留步,我还有一事相求。”
万清皱了下眉,转过身对着沈栖竹暗暗摇头,“阿姊,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沈栖竹却一定要试一试,直接对胡骨道:“将军当初为了一城百姓臣服临川王,可见爱民如子。如今有人假冒将军命令,肆意屠城,将军可知?”
万清闭了下眼,万事休矣。
果然,胡骨缓缓转过身,整个人像露出獠牙的凶兽,眼前又浮现起建康人当初指着他鼻子嘲笑的嘴脸,咬牙切齿道:“建康人,该、死!”
他看了眼身姿笔直隐隐挡在沈栖竹身前的万清,拳头握得咔咔作响,怒火无处发泄,气得疯了一般搬起帐中的椅子,乱砸一通。
帐外护卫听到声音,赶忙闯了进来,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口吐鲜血。
“滚!”
护卫捂着胸口,连滚带爬地离开帐子。
胡骨发泄一通,见了血之后,才稍稍恢复了些理智。
他狠瞪了一眼始终挡在沈栖竹前面的万清,喘着粗气,对沈栖竹恶狠狠道:“我念在你不知情,饶你一命,若再敢多嘴,休怪我不顾念万清和沈定山的面子。”
书画缩在沈栖竹身后拽紧了她的衣角,恨不能跑到正面捂住她的嘴,求她不要再说了。
沈栖竹抖得上牙磕着下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她现在闭上眼睛就是血红一片,鼻子里充斥着温热的人血才会有的味道,耳边更是总有凄厉的惨叫在回响。
她眼睛眨得飞快,吞了下口水,昂首道:“但他们现在死得太容易了,这样根本解不了恨。”
胡骨眼角一跳,万清也是一愣。
“恕我直言,将军不应该把他们当人看,而应该当猪养着,毕竟人死了也就死了,猪养着,还能给将军回报。”
胡骨眨了眨眼,少顷,心情突然畅快起来,这么久以来,沈栖竹是第一个替他骂回去的人,这一口一个‘猪’,骂的他真是神清气爽。
他不仅没有大动肝火,反而来了几分兴致,大步走到营帐上首坐下,身子前倾,“说下去。”
“建康人该死,建康人的命更是一文不值,但临川王和内城的大渊皇帝却不是这么想,至少明面上,他们不能这么想。”沈栖竹意味深长地看着胡骨,“这就是将军的筹码。”
胡骨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还有吗?”
沈栖竹手抖了一下,春寒尚在,她后背却已被汗水打湿。
“将军的性命高于一切,任何人、事都不可凌驾于此之上,所有的人、事也必须为此让路。”
胡骨抬起眼皮。
沈栖竹继续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建康百姓该杀,但不该是这个时候杀。要么是将军攻下内城之后,用来立威于天下,要么是将军离开外城之时,用来迟滞临川王和大渊皇帝,这才是‘猪’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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