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人间忙着辞旧迎新。
京城的年味儿是一天比一天浓,胡同里的吆喝声也没断过。家家户户都开始扫房、糊窗户,连带着修修补补的活计也迎来了井喷。
老辈人讲究“破镜重圆”,不管是豁了口的碗、断了腿的凳子,还是漏了底的水桶,只要能修,那是绝不舍得扔的。
柳荫街九号院门口,一大清早就排起了长龙。
江沉在院子里支起了摊子。手里的刨子、锉刀舞得上下翻飞。
林知夏也没闲着。
西厢房的窗户开了一半,她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大案后头,面前摆着账本和装钱的铁皮盒子。
“张大妈,您这木盆箍好了,两毛。”
“刘二叔,菜刀戗好了,试试快不快?一毛五。”
两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江沉干活利索,话少活细;林知夏记账清晰,嘴甜人美。不到一上午,铁皮盒子里就堆起了一层毛票和硬币。
快晌午的时候,队伍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哎哟,让让!都给让让!”
只见前院的王大爷手里捧着个红布包,一脸焦急地挤了进来。王大爷平时是个讲究人,这会儿却急得满头大汗,连棉帽子歪了都顾不上扶。
“怎么了这是?”林知夏放下钢笔,从窗户里探出头。
王大爷把红布包放在工作台上,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把泛着冷光的酒壶。
“锡壶?”周围有眼尖的邻居叫出了声。
这是一把老式的温酒锡壶,造型古朴,看着有些年头了。只是壶身上瘪了一大块,最要命的是壶嘴连接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知夏啊,小江啊,你们可得帮帮大爷。”王大爷声音都在抖,“这是我家祭祖用的老物件,明儿个小年夜就要用。刚让我那小孙子给摔了……我跑了胡同口好几家铜匠铺,人家都不敢接啊!”
江沉停下手里的活,拿起那把锡壶。
入手沉甸甸的,是老锡,纯度高。
“哟,王大爷,不是我说您。”
那道让人厌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桂花嫂嗑着瓜子,靠在自家门口看热闹,“这锡壶可是娇贵东西,那是‘软银子’。锡这玩意儿熔点低,火稍微大一点,‘滋溜’一下就化成水了。别说修了,弄不好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周围的邻居也跟着议论。
“是啊,锡活儿最难干,这要是给烧化了,赔都赔不起。”
“我看还是算了吧,别为了挣这几毛钱惹一身骚。”
王大爷听着这些话,眼神眼巴巴地看着江沉。
江沉没理会周围的闲言碎语。
他抬起头看向窗口的林知夏。
四目相对。
“能修。”林知夏转头对王大爷笑了笑,声音清脆,“大爷您把心放肚子里。但这活儿费神得收您一块钱。”
一块钱?
在这个修个盆只要两毛钱的年代,这是天价。
可王大爷连磕巴都没打:“修!只要能修好,两块都行!”
江沉没再废话。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酒精喷灯,又取出一块备用的老锡条。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桂花嫂都停止了嗑瓜子,伸长了脖子想看江沉怎么出丑。
“呼——”
蓝色的火焰从喷灯嘴里窜出来,发出轻微的啸叫。
江沉左手持壶,右手拿着喷灯和锡条,并没有直接往上怼,而是利用火焰的外焰,隔着一段距离预热壶身。
这种老锡壶,受热不均必炸。
等到壶身微微泛起热气,江沉的手腕突然动了。
极其稳,极其快。
锡条在火焰的舔舐下化作银白色的液体,正如水珠般将落未落。就在这一瞬间,江沉手中的特制铁抹子跟了上去。
“滋——”
一缕青烟腾起。
液态的锡水精准地滴落在裂缝处,铁抹子顺势一抹、一挑、一压。
一滴,两滴,三滴。
江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活儿太费眼力,也太费心力,不仅要修补裂缝,还要把那个瘪进去的坑给“吸”出来。他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在壶内灌入半壶温水,再在外部加热。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眼看就要流进眼睛里。
江沉的手却连抖都没抖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香气袭来。
一只柔软的手拿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按在了他的额角。
林知夏不知何时走出了过来。替他擦去了碍事的汗水,又自然地退开半步,没有遮挡一丝光线。
十分钟后。
江沉关掉了喷灯。
他拿起一块鹿皮,沾了点牙粉,在壶身上快速擦拭抛光。随着他的动作,那把原本灰扑扑、破相了的锡壶重新焕发出了银亮的光泽。
“好了。”
江沉把壶递了过去。
王大爷颤颤巍巍地接过来。只见那道裂缝彻底消失了,连个疤都没留下,原本瘪进去的地方也鼓了起来,圆润饱满,光可鉴人。
“神了……真是神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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