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被翻开的黄土。
第一具尸骨挖出来了，白骨森森的，肋骨断了几根，颅骨上有裂痕。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忽然扑了过去，跪在那堆白骨前，浑身发抖。
“儿啊……我的儿啊……”
她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发酸，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一具具白骨被挖出来，摆成一排。
十七具。
一个不少。
杨敬轩站在那些白骨前面，脸色铁青。
“胡有德，”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好一个胡有德。”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排白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
萧玉宁轻轻握住她的手，苏晚没有动。
那老妇人还在哭，哭声在山坡上回荡，像七年来一直没断过的呜咽。
当天夜里，胡有德被软禁在县衙。
杨敬轩的人封了县衙的库房，把所有的账册、文书、往来信件，一箱一箱抬出来。
第二天一早，方大自己走进了行馆。
他跪在杨敬轩面前，把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了。
矿上的事，胡有德的人怎么找的他，怎么威胁他，怎么让他闭嘴……
他说的时候，眼泪流了满脸，可声音没抖一下。
“大人，”他说，“我躲了七年，今儿个才算活过来。”
杨敬轩点了点头，让人带他下去休息。
苏文成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
苏晚站在牢门口，看着那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爹。”
苏文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晚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回家。”她说，“我炖了鸡汤。”
苏文成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苏昀站在旁边，深深鞠了一躬。
“爹，儿子不孝……”
苏文成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好好考了？”
“考了。”
“考得怎么样？”
苏昀顿了一下，“等放榜才知道。”
苏文成点点头，没再问。
一家三口慢慢往回走。
西街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撑在灰蓝的天幕下。
可阳光照下来，落在地上，是暖的。
苏记食铺门口，苏晴站在那里，看见他们，眼泪哗地流下来，捂着嘴哭出了声。
春桃、周桂兰、王婶……都站在门口等着。
还有李老三，还有那些熟客们。
苏文成看着这些人，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爹，”苏晚扶起他，“回家吧。”
苏文成点点头，跟着女儿跨进门槛。
灶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苏晚盛了一碗，端到父亲面前。
“爹，您喝吧。”
苏文成捧着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十月底，秋闱放榜的前一天夜里，萧玉宁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披着那件石青色的斗篷，站在苏记食铺后门，轻轻敲了三下。
苏晚开的门。
“萧姑娘？”
萧玉宁没说话，侧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还有余火，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苏晚给她倒了碗热水，“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萧玉宁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眼睛。
“胡有德完了。”她说。
苏晚一愣。
“京城来人了。”萧玉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往京里送的那些银子，收银子的人，一个都没替他说话。”
苏晚没动，只是看着她。
“我哥来的信。”萧玉宁继续说，“胡有德巴结的吏部侍郎周延，他的政敌这回抓住了把柄，参了他一本。那周延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上胡有德，”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京里那些人啊，翻脸比翻书还快。胡有德送的那些冰敬炭敬，这会儿全成了他的罪证。收银子的人为了撇清自己，恨不得把他往死里踩。”
苏晚坐在那里，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些涩，“胡有德是被……放弃了？”
萧玉宁点点头。
“放弃了。”她说，“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灶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苏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七年。”她说，“他在临江七年，欺压百姓七年，害了十七条人命七年——到头来，不是被查出来的，是被他的靠山一脚踢开的。”
萧玉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切菜的手，揉面的手，炒菜的手。
“那些人，”她说，“京城里的那些人，知道临江吗？知道田家坳吗？知道那些死了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萧玉宁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他们只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官位，能不能多捞一点。”
苏晚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在后院的枣树上，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叉子，叉向天空。
“可胡有德还是完了。”萧玉宁说，“不管因为什么，他完了。”
苏晚点了点头。
“对。”她说，“他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边，往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腾起来，映在她脸上，把那一点点疲惫都映成了暖色。
“萧姑娘，”她说，“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
萧玉宁站起身，把斗篷拢了拢。
“明天放榜。”她说，“苏昀要是中了，你得请我吃饭。”
苏晚笑起来。
“好。”她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萧玉宁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苏晚。”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晚想了想。
“开铺子。”她说，“好好开铺子。把苏记食铺开大一点，多雇几个人，让春桃、周桂兰她们都能有个安稳的活儿干。”
萧玉宁看着她。
“就这些？”
苏晚点点头。
“就这些。”她说，“我本来就是个做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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