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婷婷顿了顿,眸光微转,直直刺向谢侯。
“谢侯爷,您心里不服气的,不就是觉得。
我大师姐出身低微、根基浅薄、不够格?不配进咱们山庄?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对吧?”
“本侯几时说过?”
“您没张嘴,心早说了。”
“你——”
“谢侯爷!”
王琳琅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却如古钟轻叩,稳稳压住了场子,“今儿这么多人坐在这儿,不是为争一口闲气,不是为比谁嗓门更大,更不是为翻旧账、斗嘴皮子。
就为把谢云宸和刘映的事,一件一件、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掰扯清楚。
杜院使是我亲自去太医院请来的,有他作证、有卷宗佐证、有伤痕为凭——麻烦您,先别急着发火,也别急着定论。”
今非昔比,这话她讲得干脆利落,字字落地有声,半点不绕弯,也半点不怯场。
“王琳琅,你算哪根葱……”
谢侯刚想摆老派架子,拂袖抬手,话没说完。
郑清誉已一步跨到他面前——步履沉稳,衣袂未扬,却带起一阵无声的威压。
他喉结一动,瞳孔微缩,后半句当场卡住,硬是吞回了肚里,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了一瞬。
“得嘞,谢侯您歇会儿嘴,刘尚书家公子要是真起不来,您脸上也挂不住啊。”
杜衡一掀袍子,动作利落干脆,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微扬的弧线。
随即稳稳站起身来,“大伙儿先坐这儿喝口茶,润润嗓子、定定心神。
刘尚书,您带我去瞧瞧令郎。
是腿脚不便,还是筋骨有损,抑或另有隐情,总得亲眼看看,才能下断语。”
“我们一块儿去。”
谢云宸往前跨一大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而短促的声响。
“万一是装的呢?若连这点疑心都容不下,还谈什么诊病如神?”
“哟?”
杜衡侧过脸,眼皮微微抬起,目光斜斜掠过谢云宸年轻却冷硬的侧脸。
唇角上扬,笑里分明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老辣,“老夫当年可是太医院一把手,执掌御药房十年,亲手为三朝皇子开方子、盯煎药火候、守产房整七日不阖眼。
信不过我,难不成还信不过你自个儿的骨头缝儿?要没我当年开方子、盯煎药、守产房,你哥俩连哭都哭不出来——胎里弱,生下来气若游丝,若非我一手托着,早夭了!”
“小时候的事,我没印象。”
谢云宸嗓门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顿挫。
像铁钉敲进木板,“我只清楚一点——谁也不能随便给我扣屎盆子!更不能由着旁人指手画脚,就把我当靶子打!”
“谢云宸!你别蹬鼻子上脸!”
刘尚书猛地拍案而起,手指抖得厉害,袖口蹭翻了半盏凉茶,褐色水渍迅速漫开,“我儿子腿断在你手里,我不当场抽你一顿鞭子。
已经算给你爹留足面子了!你倒好,还敢登门问诊?真当我刘家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成啊,你们拦着不让进,那就等于心里有鬼。”
杜衡不怒反笑,指尖轻叩桌面,一声一声。
稳得像更漏滴答,“既怕人看,又怕人查,那这‘断腿’二字,恐怕连风一吹都要散了。”
“行行行,进进进!”
刘尚书咬着后槽牙,脖颈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断腿这种事,谁乐意天天躺床上?浑身发僵、腰背酸疼、翻身都费劲!丢人都丢到家门口了,连门房见我都绕着走!”
杜衡为啥敢这么拍板?
因为他早摸透谢家人的脾气——刚烈如刀、宁折不弯,却也极重信诺。
更因为他头天夜里就已派人悄悄送了药汤过来。
黑陶小罐封得严实,温热未散,径直送入刘映卧房。
刘映灌下去不到半刻钟,肚子就像被炭火燎烧,灼痛钻心。
骨头缝里则似有无数细虫啃噬,痒中带痛、痛中生麻,疼得他在床榻上满地乱窜,撞翻绣墩、踢翻铜盆,额头撞出青紫包仍浑然不觉。
不到半天,人就蔫了,眼窝深深凹陷、泛着乌青。
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气若游丝,喉头滚动几次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活脱脱一个刚遭重创、奄奄一息的病秧子。
“滚!全给我滚远点儿!”
刘映突然掀开锦被,嘶声尖叫,嗓音撕裂般刺耳,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指节泛白,额角汗珠混着泪痕往下淌。
眼神涣散又惊惧,仿佛真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掐住了喉咙。
才刚走到刘映屋门口,几个小厮便慌里慌张。
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出来,衣襟歪斜、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与焦灼。
一见刘尚书领着好几位身着官服或锦袍的随从大步而来,顿时如遭雷击。
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地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颤抖着磕头请罪。
“老爷,少爷死活不肯喝药,奴才们磨破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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