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工位正好处在空调暖风照顾不到的角落，也许是背后那扇关不严的办公室门，让走廊的穿堂风顺着门缝一丝丝往山本阳菜的后颈里钻，又或许是心里的疑团太过冰冷沉重。
她只觉得后颈僵硬得像块冰，胃里翻涌着阵阵酸水，连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冬日的寒气像是长了眼睛，专挑人最不设防的缝隙往里钻。阳菜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个被冻透的空壳，胃里因受凉不住地痉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深处一阵隐秘的绞痛。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块深褐色的糕点，表面撒着一层细糖粉，像化不开的冰霜。胃里的酸水已经涌到喉咙口，带着一股冷冽的铁锈味。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拒绝就意味着不合群，意味着在这间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她拿起叉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巧克力的甜腻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的食道猛地一缩。这哪里是享受，分明是一场酷刑。冰冷的奶油裹着厚重的糖霜，像一团黏稠的泥浆，死死糊住了她的上颚。胃里的寒气与这股甜腻在体内轰然相撞，激起一阵排山倒海的恶心。她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拼命想要把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呕吐感压回去，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吃吗？”
阳菜抬起头，看向满脸期待的佐佐木心音。
“好吃吗？”女人又笑着追问了一遍，眼中满是期待的神色。
女孩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胆汁味。她不敢张嘴，怕那酸腐的气息暴露此刻的狼狈，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轻得像蛛丝般一碰就碎。
阳菜喉头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恶心，扯着嘴角挤出一点笑意：“嗯……很好吃，巧克力味很浓。”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怕一开口就吐出来，悄悄放下叉子，用纸巾按住嘴角，掩住脸上不正常的苍白。佐佐木心音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没再多问，笑着转回去和旁边的人说笑，仿佛刚才的追问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心音，不愧是你推荐的甜品，味道确实不错。”一旁的课长开口定了调，算是给这场下午茶下了结论。
其他几位同事也纷纷附和，有人甚至夸张地把蛋糕塞进嘴里大口吞咽，一边竖起大拇指，一边连声称赞蛋糕的品质高级。
这场痛苦的煎熬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下班铃响起才终于结束。整整一个多小时里，阳菜拼命压抑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每隔半小时就得借口去走廊透气，手指死死掐着掌心，才勉强压下想吐的冲动。
下班铃刚响，宫野课长便双手插兜站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招呼道：“好了，都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到地铁站前的居酒屋集合，谁也不许缺席。”
众人哄然应下，纷纷动手收拾桌上的物品，办公室里瞬间弥漫起卸下工作重担的轻松喧闹。山本阳菜攥着包带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此刻胃里仍一阵阵发沉，实在提不起劲参加部门聚餐。可宫野课长已经明令“不许缺席”，她哪里敢开口拒绝？只能跟着慢慢收拾桌上的画具，将没改完的设计稿仔细收进文件包里。
“心音，我今天开车来的，送你过去吧。”下川前辈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不等佐佐木心音开口，一旁的冈田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搭话道：“下川，你这是买新车了？”
下川挠着头笑了起来，没有否认，目光却直勾勾地往佐佐木心音那边瞟。
女人拢了拢大衣领口，笑着提醒道：“下川前辈，今晚可是要喝酒的。您不会忘了地铁站前停车场不菲的停车费吧？还是说，您打算一点酒都不沾，不给课长面子呀？”
“哪里哪里，当然不是！既然这样，咱们打车去吧——”下川瞥见课长投来的目光，立刻爽快应道，“这次的打车钱我包了，我这就去预约车子！”
“那真是麻烦您了，下川前辈，让您钱包出血了。”上井和田中听见这话，忙不迭出声道谢，生怕他临时变卦。
“没事，”男人咬着牙笑了笑，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黏在佐佐木心音身上，“能送大家过去，这点钱算什么。”
“前辈，我先去趟卫生间。”女人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仿佛没看见他那毫不掩饰的赤裸目光。
“好，好，你去吧。”
山本阳菜胃里又开始一阵阵泛酸，她悄悄用左手撑住桌沿，指腹蹭过微凉的木纹，才勉强稳住几乎要站不住的身体。她偷偷抬眼看向佐佐木心音走向门口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痛感才稍稍压下翻涌的恶心。
然而，恶心感很快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凶更猛。
她慌忙道了声抱歉，就打开门跌跌撞撞朝卫生间的方向跑去。
刚抓住卫生间隔间的门把手，她忽然顿住了。
等等，如果被佐佐木发现，自己把她特意带来的蛋糕吐了出来，该怎么解释？毕竟刚才，自己明明还说过那蛋糕很好吃的……
山本阳菜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转身朝四楼的卫生间跑去。
那里是专供高层使用的区域，平时几乎没有普通员工往来，就算吐了也不会被人撞见。
或许是爬楼梯时的颠簸，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再也压不住了。她刚走到拐角处的大型垃圾桶旁，酸水便顺着喉咙涌了上来，只得掀开桶盖，弯腰伏在桶沿上。
阳菜刚弯下腰，就看见垃圾桶里躺着一包用保鲜膜和油纸仔细裹好的柿饼，油纸上印着妈妈特意挑选的浅青色印花，分明就是佐佐木心音刚才拿着的那一包。
原来那刚刚浮起来的一点暖意，也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样子。就像那块甜腻的蛋糕，全是裹着糖衣的刀子，一刀一刀，都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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