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时差,而是因为手里那个剧本。
她把法文原版看了一遍,越看越清醒,越看心里越沉。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
海鸥在窗外叫,声音像小孩在哭。
她合上剧本,走到窗边,看着地中海,不知不觉天亮了。
故事本身不坏,一个龙国女人在巴黎的遭遇,异乡,孤独,挣扎,最后找到自我。
这类题材拍好了能拿奖,但问题出在细节上。
她演的角色叫“丽华”,三十岁,从温州来,在巴黎十三区中餐馆打工,不会法语,不懂规矩,被老板欺负,被客人嘲笑,被同胞欺骗。
最后在法国男人的爱情中找到了“救赎”。
林晚晚合上剧本,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面。
这个角色,不是龙国人,而是西方人想象中的龙国人。
就像用筷子吃披萨,也像在饺子里面包奶酪,看着没啥区别,吃着吃着就感觉不对了。
她把剧本放在桌上,去敲徐佳的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是拖鞋拍打地板的声音。
门开了,徐佳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头发炸成一个鸟窝,一只眼睛睁着一只闭着,蒙圈地说道:“怎么了?”
林晚晚把剧本递给她:“你看看。”
徐佳接过去,翻了翻。
她翻得很快,从第一页翻到第十页,从第十页翻到第二十页,越翻眼睛越亮,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翻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发飘了,像踩在棉花上,激动地说道:“雷诺导演的好莱坞A级制作,你扮演女二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国际一线!戛纳、奥斯卡、金球奖……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演这个角色吗?你知道这个角色能让你在全世界被人看见吗?”
林晚晚点头:“我知道。”
徐佳激动得语无伦次,手在空中乱挥,差点打翻床头柜上的台灯。
“那你还不答应?你还在等什么?”
林晚晚摇头:“我不想演。”
徐佳愣住了,手停在半空,嘴张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她追问林晚晚:“为什么?”
林晚晚指着剧本上的一段,手指点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说道:“你念这段。”
徐佳低头念道:“丽华被客人嘲笑,‘你们的菜里有狗肉吗’,丽华听不懂法语,还在笑,笑着给他们倒茶。”
她念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下来,脸色渐渐变了,白一阵红一阵,像一朵快蔫的花。
林晚晚说:“这个角色是对亚洲人的刻板印象丑化。”
“这个角色不会法语,在法国生活了五年还不会法语。”
“她被嘲笑还笑,不是善良,而是软弱。”
“她被欺负了不吭声,不是坚强,而是窝囊。”
“她最后还要靠法国男人来解救。”
她顿了顿,看着徐佳的眼睛,“这不是龙国人,这是西方人想象中的龙国人。戴瓜皮帽、留辫子、吃狗肉的那种龙国人。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想。”
徐佳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可是……雷诺导演不是那种人,他不是种族主义者,他拍过很多关于人性的电影,拿过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林晚晚看着她,目光平静,严肃地说道:“雷诺导演不是那种人,但他的投资人呢?编剧呢?制片方呢?发行方呢?他们觉得龙国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这样。导演能改剧本,但不能改那些投资方的脑子。一个人的脑子可以转,一群人的脑子转不动。”
徐佳沉默了。
她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还搭在封面上,摸了好几下。
两人沉默半刻钟之后,林晚晚拨了雷诺导演的电话。
电话接通前的那几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背景音嘈杂,像在开会,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翻文件。
老人的声音穿透那些嘈杂,声如洪钟,听起来心情不错。“林女士,剧本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有兴趣吗?”语气里带着期待,像一个等成绩的学生。
林晚晚沉默了片刻。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突然变小了,像是有人把门关上了。
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角色有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电话线里的电流声,能听见远处海鸥的叫声,隐约听见有人用法语说“等一会儿”,声音很小,像是捂着话筒说的,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越走越远。
老人走到安静的地方,声音压低了几分:“什么问题?”
林晚晚握着手机,站到窗前。
窗外的海面上有几艘帆船,白色的帆在风里鼓得像吃饱了风的肚子。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礼貌地说道:“丽华不会法语,在法国生活了五年还不会,这不符合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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