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S市的家,空气里熟悉的湿润温暖气息裹挟着淡淡的玉兰花香,却让安素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不过离开几个月,再次踏入这个承载了她所有成长印记的空间,竟感到一丝怯意。
家,依然是那个窗明几净、充满烟火气的家,父母的笑容依旧温暖,妹妹安然扑上来抱住她时,力气大得让她晃了晃。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她能看见父母眼底来不及完全掩藏的忧色,看见他们对她手腕上的护腕欲言又止的沉默,看见他们连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的小心翼翼。
“姐!你可回来了!我想死你了!M市好玩吗?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安然依旧活泼,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试图用夸张的热情驱散家里的凝重。
她注意到姐姐手上新的护腕,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担忧,但很快被更灿烂的笑容掩盖,只拉着安素问东问西,讲学校里有趣的八卦。
安素努力回应着,嘴角努力扬起笑意,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家的温暖是真的,可越是温暖,她心底那个“我让他们这么担心,我是个负担”的声音就越是清晰。
饭桌上,林素玲不停地给她夹菜,全是她爱吃的,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安国康则询问一路是否顺利,在学校休息得怎么样,绝口不提病情,但那种刻意营造的“平常”氛围,反而让安素更加窒息。
她食不知味,勉强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有点累,想先回房休息。”她低声说。
“好,好,快去歇着。坐了那么久车肯定累了。”林素玲连忙说,又叮嘱,“晚上想吃什么告诉妈,妈给你做。”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关切的目光,安素才仿佛能喘口气。
她靠在门上,环视着这个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空间,书架上整齐排列的课本和小说,桌上摆着和颜岁高中时的合影,纵然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她也一直没舍得收起来,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更茂盛了。
一切都还在,只有她,好像被撕裂过,又勉强拼凑回来,却再也无法严丝合缝。
假期第二天,按照预约,安素在父母的陪同下,去了陈医生所在的医院。
陈医生的诊室还是老样子,整洁、安静,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安神精油混合的味道。
陈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温婉沉静的女性,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目光平和而具有穿透力。
“安素,欢迎回来。最近……很辛苦吧?”陈医生示意她坐下,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
在陈医生面前,安素一直紧绷的、用来应付外界的那层壳,似乎有了一丝松动。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愿意和我聊聊,在M市发生的事情吗?从你感觉不对劲开始,到……最后。”陈医生引导着,不急不缓。
安素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关于苏小暖最近的异常,关于自己隐约的不安,关于旧仓库门口听到声音时的恐惧,关于撞开门后看到的景象,关于小暖脸上的伤,关于慕婉婉怨毒的眼神……
也关于她后来独自回到寝室后,那种灭顶的、混合着对颜岁的记忆、对无法保护朋友的绝望、以及强烈自我厌弃的崩溃感。
讲到拿出刀片和划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几不可闻,身体微微发抖。
陈医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适时递上纸巾和水。
等安素说完,才缓缓开口:“安素,首先,我要告诉你,你在那个时刻,冲进去保护你的朋友,是极其勇敢的行为。你的恐惧是真实的,创伤被触发也是真实的反应,可这不能否定你那一刻的勇气。”
安素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勇敢?
她只觉得那是本能的、混乱的冲动,之后就是彻底的崩溃和自毁。
“其次,关于你后来的行为,”陈医生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那是疾病在说话,是创伤应激和抑郁症状叠加下的极端表现,不是你‘软弱’或‘错误’。当然,这种行为是极其危险的信号,我们必须严肃对待。”
“这也是我们今天在这里的原因——不是来审判你,而是来一起理解,当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时,我们有没有比伤害自己更好的办法,来应对那种无法承受的痛苦和恐惧?”
陈医生没有停留在“发生了什么”,而是迅速转向“我们可以做什么”。
她和安素一起回顾了M市李老师教给她的一些稳定化技术,并引入了新的、更深入的练习。
她们开始尝试用“情绪温度计”来量化她恐慌的等级,并针对不同等级设计应对策略,从深呼吸、触摸实物,到联系元汐或苏小暖,再到使用危机热线。
陈医生也调整了她的药物方案,以更好地稳定情绪和睡眠。
但最艰难的部分,是关于颜岁。
这次事件像一把钥匙,强行打开了安素一直试图锁死的记忆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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