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千将像是感觉到了,飞快地抬眼瞄了一下马上的萧淮舟,又赶紧低下脑袋,脖子上的筋蹦了蹦。
曲靖上前帮他拽住马缰绳,压着声问:“你咋进来了?外头不用照应着?”
“大局定了,裴砚之在收拾。”萧淮舟翻身下马,把令牌仔细揣好,“城里头呢?人齐没?”
“差不离。”曲靖朝东边努了努嘴,“就你那儿位……曲意绵跟葛昭,还没瞅见人影。东街口那块儿好像有点动静。”
东街口。
葛昭手里那把刀,正压在一个叛军小头目的脖子边,没用刃,用的是刀背。她脸上木着,往前又踏了一步。
那小头目让她逼得连连后退,脊梁骨“咚”一声撞在冷硬的砖墙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嘴边的脏话硬咽了回去。
旁边还戳着仨叛军,手里的刀举着,不上不下,僵那儿了。
曲意绵站在葛昭侧后头几步远,弓拉得满满的,一根箭杆子稳稳指着离葛昭最近的那个,箭头子在昏沉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方镇北,搁哪儿呢?”葛昭开口,声儿平得没一点起伏。
那小头目嘴唇哆嗦,没吭气。
葛昭手腕子轻轻一动,刀背贴着对方脖子上的皮,不紧不慢横着挪了一寸。一道细细的血线立马显了出来,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冰凉的疼让小头目倒抽一口凉气,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话:“城西……旧仓库……就他一个……”
“实话?”
“真……真的!他今儿本来不该在那儿猫着,是……是临时改了章程……”
“行了。”葛昭打断他,撤了刀,转头看曲意绵。
曲意绵几乎同时松了弓弦,箭没出去,利索地插回箭袋。她一声没吭,扭头就往西走。走了两步,脚下一顿,侧过脸回看了一眼。
葛昭明白了,把刀插回鞘,快步跟了上去。俩人肩并着肩,闷声不响地穿行在刚乱过的街巷里。
墙角那小头目捂着脖子出溜到地上,大口喘气,瞅着两人走远的背影,一脸后怕。旁边那仨叛军互相瞅了瞅,“当啷”、“当啷”几声,也把刀撂地上,抱着脑袋蹲下了。
城西那处破旧的仓库,大门从里头插着。
曲意绵悄没声绕着外墙走了一圈,确认就这一个口,回来冲葛昭摇了摇头,指指房顶。
葛昭会意,助跑两步,脚在墙上一蹬,手扒住房檐,一翻身就上去了。她在积了厚灰的瓦片上找到个换气的破窟窿,趴下往里瞅。就一眼,她缩回头,朝下头的曲意绵比划了一下——一个人,背对着门,坐着。
曲意绵点头,走到门前,一点没废话,抬脚就踹在门闩那块儿!
“哐啷!”
本就糟朽的木门连门带闩朝里崩开。尘土扬起来,曲意绵端着弓迈了进去。
仓库里黑咕隆咚。方镇北坐在一堆烂木箱子上,听见动静,慢腾腾转过身。
他看着比在朝山那会儿老了不少,也没披甲,就一件深色旧袍子松松垮垮穿着,平时不离手的那把长刀,这会儿靠着离他几步远的墙根放着,没挨着身。
他看见端着弓进来的曲意绵,眼珠子动了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墙根那把刀。
曲意绵的弓又举了起来,箭尖稳稳指着他,没一句废话。
方镇北收回目光,耷拉下眼皮,看着自个儿脚前头满是灰的地面,没动弹。
“你们……来得倒挺麻利。”他开口,声儿有点哑,可怪平静的,不像说败了的事。
“韩千将降了。”葛昭也从门口进来,站在曲意绵侧后头,声儿清凌凌的,“外头的人,也降了。”
方镇北闷了半天没吱声,仓库里只剩灰往下掉的静。
“你们那位公子……”他又开口,像在确认啥,“是拿了先帝的令牌,调的京郊驻军吧?”
曲意绵没搭腔,箭尖又稳了三分。
“不用答了。”方镇北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那点笑纹转眼就没了,“早该料到,还有这一出。”
他那口气里,听不出多少悔,倒像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认命。
葛昭把这细微劲儿记心里,依旧不吭声。
曲意绵往前走了两步,慢慢放下弓,可另一只手摸上了刀把。她抽出自己的刀,走到方镇北跟前那张歪腿桌子旁,把刀“嗒”一声,轻轻撂在桌面上。刀尖,冲着方镇北,可没往前送。
“宰相许了你啥好处,”她问,眼盯着方镇北,“让你舍得押上这三千号人,连自个儿也搭上?”
方镇北眼珠子落在那雪亮的刀身上,停了一会儿,没伸手。
“一封信。”他说。
“啥信。”
“信上说,萧淮舟假借先帝名头,妖言惑众,图谋不轨。有皇后娘娘的密旨,让我……带兵进城‘平乱’。”
曲意绵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跟刀子似的。
方镇北抬起眼,看向仓库破门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声儿更低了点:“可韩千将……他在法场上,亲眼见过那块令牌。他回来跟我说,那令牌,不像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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