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刻,太庙门开。
苏廷远领着萧淮舟几人进去,宗室那七个人跟在后头。禁军统领带二十个校尉守在外头,把门看得死紧。
太庙里光线暗,香灰在供案上堆了厚厚一层,没人扫。青砖缝里冒出细小的苔痕,绿幽幽的。两边立着龙柱,每根都得两人合抱,上头雕的盘龙漆色斑驳,柱脚泛着黑。
萧淮舟走到第三根龙柱前,停下。
曲意绵跟在他身边,往柱脚扫了一眼,没说话。
“左三寸。”苏廷远低声说,从腰里抽出把短刃,递过去。
萧淮舟接了,蹲下身,刀尖贴着柱脚边往左数。数到三寸处,停住。他把刃口插进石缝,用力一撬。一块巴掌大的暗格松了,往外推开。
暗格不深,里头搁了卷轴,黄绸缎面,边角已经发黑,卷得死紧。
萧淮舟伸手,把卷轴取出来。
宗室里那个头发半白的老者走过来,盯着他手里的东西:“打开。”
卷轴在供案上缓缓铺开。
是遗诏。
黄绸上用墨写满了字,起首是“朕奉天承运”,落款处盖着先帝的玉玺,印泥干了,泛出暗红色。
内容很短,就几句。大意是:宸妃无罪,沈家冤案当平反。朕驾崩后,传位于宸妃之子萧淮。
最后那行字,是先帝亲笔,写得歪歪斜斜,像握笔时手在抖。
苏廷远看完,抬头朝萧淮舟抱拳:“公子,先帝遗命,您——”
“等等。”
曲意绵开口,声儿不高,可在这死静的太庙里,清清楚楚。
苏廷远顿住,转头看她。
曲意绵走到供案前,低头看那卷遗诏。她没伸手碰,只盯着上头的字看。看了一会儿,她往供案边的窗子走了两步,推开一条缝。
日光挤进来,落在供案上,把遗诏照得更亮。
曲意绵转回来,侧着身子,让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她眯起眼,仔细看遗诏中段,看了一截,伸手指向接缝处。
“这儿。”
萧淮舟走过来,顺她手指看。
遗诏中段有道很细的接缝,卷得紧,展开时没留意。现在被日光一照,能看出缝两边的纸色不太一样。左边微黄,右边白些。
“接过。”曲意绵说。
苏廷远脸色变了,上前一步:“曲姑娘,这是先帝遗诏——”
“我知道是先帝遗诏。”曲意绵截住他话头,“可这卷遗诏,被人接过。”
她手落在接缝处,轻轻一抹。指尖沾上点干透的浆糊渣子,一碾就碎。
“看这墨。”她指接缝两边的字,“左边这几行,墨色渗进纸里了,字边有晕开的痕,这是二十年前的写法。”
“可右边这几行,”她顿了顿,“墨色浮在纸面上,没晕开。像新写的。”
宗室老者走近,低头一瞧,脸色沉下来。
“你是说,这卷遗诏,后半截是假的?”
“不是全假,”曲意绵说,“是拼的。”
她把遗诏从接缝处往两边轻轻推开些,露出里头的纸边,左边那截边齐,是裁过的;右边那截边毛,像撕下来的。
“有人把先帝真的遗诏撕了一半,”她说,“再接上另一截,把内容改了。”
堂里静下来。
萧淮舟盯着那道接缝,半晌开口:“改了什么?”
“不知道。”曲意绵说,“只能看出后半截是新接的。先帝原本写的是什么,眼下查不到了。”
她把遗诏翻过来。背面也有接缝的痕,浆糊涂得薄,几乎看不出,可在日光下还是能辨出来。
“还有一处。”她指向落款的玉玺印记,“先帝御用的玉玺,印泥里掺朱砂。这个印记,没有。”
苏廷远凑近了看,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确实没有。”他声儿发紧,“这印记……是仿的。”
宗室老者往后踉跄半步,扶住旁边的龙柱,低声喃喃:“这到底……怎么回事?”
曲意绵没答。她把遗诏重新卷好,拿在手里,转身对着萧淮舟:
“萧晟告诉你这事时,提没提过他看过遗诏内容?”
萧淮舟想了想:“他说他猜里头写的是我,但没亲眼看过。”
“那就对了。”曲意绵说,“萧晟自己也不知道遗诏被动过手脚。”
“你是说,有人在萧晟之前,就知道遗诏藏这儿,提前把内容改了?”裴砚之在一旁开口。
“对。”曲意绵说,“而且这人,不光知道遗诏在哪儿,还能弄到先帝的笔迹、纸张,连玉玺印记都能仿。”
苏廷远脸色更沉:“能做到这些的,没几个。”
“宰相已经死了。”宗室老者说,“他手底下那些人,也都清理干净了。”
“那就是还有人。”曲意绵说,“有人在暗处,等着这卷遗诏被翻出来。”
她把遗诏举高些,对着众人:
“诸位,这卷遗诏现在不能现世。一旦现世,萧公子就会被架上高台。到时候有人跳出来说这是伪诏,萧公子就是欺君罔上。”
堂里又是一阵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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