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警官,您应该明白我今天是什么意思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您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别做什么傻事了。”
车内安静了一瞬。高宏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压得人发闷。
“今天有缘相遇,你我之间,就当交个朋友了。”
交个朋友。
岑瓒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尝出了一股铁锈味。
他看着高宏那张认真起来反而更加可怖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足够清晰。
“高总说得对。”他说,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今天多谢高总配合。”
他伸手推开车门。四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镇上鞭炮碎屑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油烟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岑瓒下了车,关上车门,没有回头。
他朝自己那辆车的方向走了几步,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路过任晓勇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走。”
任晓勇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岑瓒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跟了上去。
任晓勇正靠在车边抽烟,看到岑瓒走过来,把烟掐了,迎上去:“岑队,问出什么线索没?”
岑瓒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动作很自然,但在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借那一点金属的凉意让自己冷静下来。
“上车。”他说。
任晓勇和任晓勇对视了一眼,没敢多问,各自上了车。
任晓勇发动了车子,刚要挂挡,任晓勇从后座探过头来:“岑队,咱不是还要到山上的青石岭去走访吗?昨天约好的那几户人家,这会儿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岑瓒看着车窗外。
高宏的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原处,车窗玻璃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用去了。”他说,“先回去。”
任晓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挂了挡,车子缓缓驶出了石前镇的主街。
车开了大约五分钟,驶上了回城的那条省道。两边的农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远处的大峡谷景区在山峦间露出一角,玻璃栈道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白光。
岑瓒这才找了一个地方,将车先停了下来。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睁开,用很平静的语气,把刚才在车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几乎没有添油加醋,高宏说了什么,他回了什么,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
只是说到“一公里”“来回骑了几趟”“九个”“矿灯和哨子”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车窗外的风声盖过。
他说完了。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后座传来一声闷响。
任晓勇一拳砸在了车门扶手上。
“畜生。”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的脸涨得发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九个人。九条命。他把人命当什么了?当纪念品?我去他的战利品!!!”
任晓勇的手也收紧了,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等二人的情绪都稍微缓和了些许后,岑瓒这才再次启动车。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
任晓勇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眉头还是拧着的。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刑侦人员特有的困惑:“但是岑队,我不明白。”
岑瓒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省道上。
“他为什么要自爆?”
任晓勇的声音在车内回荡了一下,被发动机的嗡嗡声吞掉了一半。
“他是主动来找你的,不是咱们查到他的。他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咱们甚至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可他不但自己来了,还把九条人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连战利品放在哪儿都告诉你了。”
任晓勇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合逻辑。他图什么?就为了跟你说一句‘别做傻事’?”
岑瓒没有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的山峦,大峡谷景区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面。
高宏主动现身,主动交代,主动亮出底牌,然后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交个朋友”。
这不是自首,不是忏悔,甚至不是挑衅。
这是一种宣告。
他在告诉岑瓒:我知道你查到了什么,我知道你要找什么,但这不重要。因为我有恃无恐。
九条人命,三十年前,没有监控,没有证据,唯一的证人已经死了,唯一的物证在他的办公室里,被他当作“战利品”把玩了几十年。
他敢说出来,是因为他确信。
岑瓒拿他没办法。
岑瓒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胸口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去:“人上人当久了。享受的就是这种拿捏别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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