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雅身份低,只能侧身屈膝,退到廊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默默等着人过去。
一阵冷风扫过檐下,掀起了她碧色衣角,露出一截纤细的腕子。
柳如轻原本压根没留神一个丫鬟。
可那身碧色衫子,猛地跟她刚才在山门前看到的画面叠在了一起。
薛濯伸手轻轻碰了碰这张脸。
她脚步一停,转过身来,嘴角扬起个端庄又客气的笑。
“哟,你就是方才在弘安寺门口那个。”
“我顺手捎了点碧涧豆糕和花馅团子,想着给薛老夫人送过去尝尝鲜,她这会儿在禅房不?”
乐雅记着老夫人的交代,脑袋垂得低低的,只轻轻应了个“是”。
柳如轻语气平淡。
“怎么总低着头回话?抬起来,让我看看脸。”
乐雅手心一潮,指尖冰凉,却只能慢慢把脸扬起来。
她模样确实招眼。
柳如轻多瞅了两眼,随即笑了笑。
“你是老夫人跟前的丫头吧?那这些点心,就劳你替我送进去好了。”
乐雅身子一顿,脚跟都钉住了。
她当然能接过去送去。
可这一送,就等于点头承认自己是集福堂的人。
她不是啊!
万一哪天柳小姐知道真相,回头一想。
哟,这不是骗人嘛?
乐雅指甲掐进掌心,低声说:“回柳小姐的话……奴婢不在老夫人院里当差,是在大公子那儿伺候的。这糕……这糕点,由奴婢送进去怕不合适……”
话没说完,何妈妈笑呵呵地踱了过来,嗓门敞亮。
“哎哟!柳小姐来啦?老夫人正屋里品茶呢,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搀柳如轻的手肘。
柳如轻立刻把视线从乐雅身上收回来,嘴角牵了牵,跟着何妈妈转身走了。
她心里早有数了,根本不用再套话。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来。
这丫头,之前在国公府碰见过两次。
一次是薛濯过生辰。
另一次是在琉璃院后角门,提着食盒匆匆路过。
只是万没想到,今天又撞上了。
原来,她就是薛濯屋里那个贴身的人。
原来,他中意的是这样的人。
“小姐!那原先管马棚的小丫头,居然是薛世子房里的通房!”
柳家禅房里。
霞儿气鼓鼓地放下手里的包袱,连衣裳都不叠了。
柳如轻扫了她一眼。
“别瞎说,她压根没在马房干过。”
虽说头回进国公府时,这丫头穿的是外院仆役的打扮。
可腰杆挺直、步子利索,哪像扫马粪的?
后来隔了一个多月再去,人家已经在夫人院子里端茶递水了。
这才多久啊。
薛濯生辰刚过,她就从外院一个打杂的,直接进了琉璃院内屋。
柳如轻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可一转念又笑了。
自己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哪轮得到在这儿较真?
祖母倒曾旁敲侧击提过婚事,可昌国公府对薛濯娶谁,看得比金砖还重。
他是承重孙,往后主母得撑起整座后宅,半点含糊不得。
而她自己呢?
打小见了薛濯,心跳就比别人快一拍。
两家虽有点来往,但碰面机会少得可怜。
头一回见他就这样。
脸上没太多表情,举止斯文又端着架子,好像啥都懒得搭理。
可偏偏,这人就在她心里扎了根,拔都拔不掉。
听说他一直没提娶妻的事,她这边也跟着拖着,婚事迟迟不落定。
眼下眼看事情有戏了,一个小丫鬟算啥?
真计较起来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再说,她现在既没名分,也没立场去较这个真。
话是这么说,柳如轻还是放下手里的糕点,侧过身对霞儿说:“你待会儿要是得空,悄悄摸摸那个丫头的底细。”
不能明着闹,但心里有个数,总不吃亏。
霞儿眼睛一亮。
“奴婢这就去!”
柳如轻才抄了半炷香的经。
霞儿就急匆匆跑回来了,消息塞了一大把。
“奴婢托一个打杂的婆子问的,给了点碎银子。”
“小姐,那通房叫乐雅,她两年前就被世子带进国公府了!一开始在偏院干活,三个月前才搬到主院去伺候。”
柳如轻笔尖一顿,墨汁溅出一点,抬头盯着霞儿。
霞儿偷偷瞥了眼她脸色。
“那婆子还说,薛世子对这乐雅格外上心!刚来弘安寺的路上,世子竟让她坐自己马上……两人贴得可近了!”
乐雅晕车这事,只有青芽和薛濯知道。
薛老夫人估摸还不清楚,可几个随行的下人全看见了。
霞儿找的那位婆子正好撞见那一幕。
主子跟丫鬟一路说笑。
刚才回廊里看着温顺老实,没想到挺会拿捏人的。
柳如轻眉头微锁。
“这事我记下了,别往外嚷。”
“是。”
……
弘安寺体贴贵客赶路辛苦,头场诵经安排在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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