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撞见一个又瘦又小、连话都不爱说的孩子。
它就敢大摇大摆爬上床,踩着他单薄的棉被,蹲在他小腿上,拿他当盘中餐。
有一回半夜,他猛地惊醒。
黑暗里,只听见细碎又刺耳的咯吱咯吱声,湿冷的爪子正扒拉着他的皮肤。
他一动不敢动,缓缓低头,发现一只肥老鼠正蹲在他小腿上……
乐雅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
原来薛濯小时候过得这么难啊?
她自己十二岁前,可真是一点苦都没挨过。
现在想安慰他吧,又觉得不合适。
眼前这人不是当年那个瘦巴巴的小孩了,是二十好几的大男人。
她眨眨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天快亮了,咱歇了吧……”
薛濯忽然笑了一声,怪得很。
那一刻他特别清楚。
这个人,他这辈子都甩不开了。
她心太软,软得能托住坠崖的人。
但他真没打算靠这点软拿捏她,从来不想,也从来不屑。
她是真的好,不是装的好,不是哄人的好,是饿了三天还把最后一块饼掰一半塞进乞儿手里的好。
他呢?
不是不好,是跟“好”这字儿压根儿不沾边。
这毛病打小就有,要么是娘胎里带的,要么是那几年熬出来的。
反正他盯上啥,就得攥进掌心。
乐雅,也是他咬死不放的那个。
他视线往下挪了挪,落在她小腹那儿,停了一瞬。
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说不定,这里头已经揣上小崽子了?
他笑了笑,眼神温温的。
“成,明天还得赶路,早点睡。”
……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两人就爬起来了。
城门离这儿是不远,可光走路就得半个多时辰。
出了村得找牛车,进城再换马车。
一趟折腾下来,少说两个钟头。
临走前,薛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用靛青粗布缝制的布袋子。
“这些,补你们这一个月的辛苦。”
俩老人当场就懵了,手忙脚乱地往后一缩。
“使不得……使不得!”
薛濯脸色没变,眉宇依旧平展,神情既无倨傲,也无强求,只是将那布袋子往前轻轻一送。
乐雅也在旁边笑着帮腔,温言细语地劝。
“阿嬷,秦伯,您二老收下吧,世子爷心意实诚,不是施舍,是记情。”
最后,老两口才颤巍巍地抖着手接过去。
乐雅心里咯噔一下。
哦……这银子,八成是文霖上次悄悄捎来的。
她悄悄瞄了眼薛濯。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可不知怎么的,这身打扮穿在他身上,竟半点不显得寒酸,反倒添了几分活人气儿。
不过,也就这几天罢了。
等回了府,金线袍子一换,他立马又是那个抬抬眼皮就能让满院子下人齐刷刷跪倒的世子爷。
乐雅默默转开脸。
薛濯迈步过来,声音平平静静。
“走,路还长。”
她点点头,垂眸应了一声嗯,然后跟在他后头……
林子越来越密,松针与腐叶的气息混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来,薛濯说过,要先带她上山,去看看他娘。
那座坟茔静卧在向阳的缓坡上,坟头压着一块青石。
“我在山口等你。”
“不急,天黑了也行,我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不去。”
两人在山腰站定,身后是盘曲的石阶,身前是层层叠叠的松林。
乐雅瞧见薛濯盯着她看,眼里全是认真。
她有点招架不住,耳根微热,低头点了点下巴,睫毛轻轻颤了颤。
山风呼呼地刮着,这半山腰比山脚冷多了。
乐雅把斗篷裹得更紧些,目光一抬,脚步便朝着那块地儿去了。
坟前两株野山茶,枝干虬劲。
这些年,她和阿姐隔三岔五就来一趟,蹲在坟头跟娘拉家常。
有时阿姐说着说着笑出声,乐雅便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薛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那瘦伶伶的背影,身影渐渐融进山道尽头的薄雾里。
等她终于在坟前缓缓跪下。
这副样子,他从前压根儿没见过。
薛濯只冷冷瞥了两眼,便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两手负在身后。
差不多快半个时辰过去,乐雅才终于慢慢站起身,朝他一步步走过来。
脸上被山风刮得通红,眼尾湿润微潮。
“走吧,下山。”
薛濯应了声嗯。
俩人就这么闷着头赶路,唯有靴底碾过碎石的窸窣声,伴着枯叶摩擦的轻响,一直持续到官道上远远瞅见自家那辆青帷马车。
一钻进车厢,暖意扑面而来。
薛濯抬眼打量对面的鼻尖红嘟嘟的。
他眉头一拧,忽然伸手,一把就要把她拽过来。
乐雅正望着车窗上凝结的水汽发呆,冷不丁被人拽得一个趔趄,身子猛地前倾,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又来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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