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手里那把枪,枪口对准的方向不是人,是透明柱体,是林鸢花了半生心血存入其中的所有证据。
文鸳的第一反应是往前迈步,曾砚辞的手臂横过来拦住她。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比她更快看清楚了陈姨的脸,那上面没有恨意,只有某种沉到了骨子里的、被迫做出最终选择的疲倦。
“陈姨,”文鸳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稳,“你是林鸢的人,不是曾家的管家。”
这不是一个问句。
陈姨的手腕没有抖,枪口的方向也没有偏,但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文鸳对了的证明。
“不完全是。”陈姨说,这是文鸳第一次在这个向来言简意赅的女人口中听到这种带着余地的回答,“我是林鸢的人,也是曾家的管家。这两件事,从来不矛盾,直到今天。”
曾砚辞没有再去看陈姨,他的视线已经落回桌上那封信。林鸢写给他们两个人的信,此刻还有一大半没读完,被陈姨的出现硬生生截断在半途。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笔生意的最后条款:“你进来之前,引路人应该没有放人。你是从通风管道过来的,”他顿了一下,补充说,“张阿姨给你留的路。”
陈姨没有否认。
“那张手绘平面图,”文鸳接过话,“是你让张阿姨递进来的。”她停了一秒,“但C区的门锁你们早就知道需要双重验证,所以你们需要我们进来——是你们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的?”
“是林鸢的安排,”陈姨说,“你们进来,读完信,做出选择,这是她设计的最后一步。但信的后半部分,”她的视线落在那封信上,“我必须阻止你们看。”
“为什么?”曾砚辞问。
“因为信的后半部分,”陈姨说,“是林鸢真正的遗嘱,她用'回声之心'的核心技术作为条件,要求曾家承认事故真相,向外公开。不是有限度的公开,是彻底的、不可撤销的——”
曾砚辞将信纸翻到下半部分,默读了几行,然后把信放下了。
文鸳从他的侧脸看到了某种她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他惯常的冷静,而是某种正在努力支撑自身重量的、细小的崩裂感。
整个C区陷入短暂的寂静。主屏幕上的倒计时仍在推进,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冷漠而精准。
文鸳把信从头到尾读完了。
林鸢在信的前半部分交代了事故的全部细节,以及“回声之心”项目真正的核心,她花了二十年,将沈不言妻子在事故前完成的最后一批实验数据全部复原并推进,那批数据涉及一种极低耗能的频率共振材料,一旦完整公开,足以颠覆现有的能源与材料科学体系。
信的后半部分,是条件。林鸢要求曾家以公开道歉和曾家祖父的责任认定作为“解锁”代价,否则倒计时结束,所有数据与基地一同沉入海底。
文鸳把信放回桌上,抬头看曾砚辞:“你在想什么?”
曾砚辞走到柱体边缘,看着那些悬浮在透明介质中的光点,说了一句和文鸳预期完全不同的话:“这批数据,在当年的技术条件下,她一个人做不完。”
文鸳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沈不言。不只是合作者,而是那批实验真正的完成者之一。
“所以林鸢花了二十年复原的,不只是实验数据,”文鸳听见自己说,“还有沈不言那部分的推演记录,那才是'回声之心'最核心的东西。”
曾砚辞转过身,直接看向陈姨:“林鸢有没有给你留另一套方案?不是全部公开,也不是沉底,而是第三条路?”
陈姨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枪放低了。不是投降,而是那个问题问到了她防线之内某个更深的地方。
“有,”她说,“但林鸢否决了它。”
“因为她认为,那样做会让曾家全身而退。”曾砚辞平静地接道,“所以你现在拦我们,是因为你也认同她的判断。”
陈姨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文鸳绕过曾砚辞,走到透明柱体前,俯身去看那些存储介质,它们悬浮在透明液体里,像凝固的时间切片。她想到张阿姨递进来那张字迹歪扭的平面图,想到那两个字“钥匙”,想到陈姨说的“第三条路”。
然后她想到了C区封存数据里的那份检修单副本,那份有六小时空白的记录,以及那段没有人触碰却自动播放的视频,和视频里曾砚辞认出来却没有说出口的那张脸。
“曾砚辞,”文鸳开口,“那段视频里的那个人,是谁?”
曾砚辞的表情没有变,但他从控制台走过来站到她旁边,停顿了很短的时间,说:“我父亲的旧识。”
“不是,”文鸳说,“如果只是旧识,你不会那种反应。”
曾砚辞没有立即答话。文鸳等着,倒计时的数字在主屏幕上继续跳。
“我父亲早年有个合作伙伴,”曾砚辞最终开口,语气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在事故前后一个月内,从所有公开记录里消失了,从来没有出现在曾家对外的任何资料里。我只在父亲的遗物里见过他的照片一次,照片背面有我父亲的字迹,写的是: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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