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川出逃的消息像石头投进死水,把疗养院里的人砸得各有各的动静。
老首长坐在藤椅里,把那张毛糙的复印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回膝头,没有开口。周科长站在廊下,抿着嘴,手里的文件夹攥得有些紧。倒是李明远,额头的汗还没擦干,话说完就开始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人来接他的话头。
苏云云没有等来接话的机会。她注意到,从李明远进院子起,关秘书始终站在廊柱旁边,目光落在李明远手里那张复印件上,从头到尾没有上前一步。
这个细节让她心里悬了一下。
关秘书是替老首长办事的人,李明远特地赶来报信,若真是紧急情况,关秘书不可能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张复印件毛糙、边缘不齐,显然不是从正式文件上取下来的,更像是有人专程拿去加急印出来,赶在消息传开之前送到这里。
问题在于谁要在这个时间节点,把陈继川出逃的消息送进疗养院?
老首长开口,声音不高:“档案室的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明远答,县档案室昨夜起火,部分文件不可追查,但主体存档已经转移。他说这句话时,语速比前面快了半拍。苏云云没有表情,在心里把这个细节压了下去。
周科长这时候开了口,说手边还有一份从省里调来的副本,涉及陈继川在漠北账目的那部分,烧的是原件,副本完好。
李明远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苏云云看在眼里。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等着。老首长把那张申诉稿重新翻到末页,指着司父救人那一段,问了周科长一个时间节点上的问题。周科长当即取出文件核对,两组数字完全吻合。
老首长“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却对关秘书说:“让小苏去里面坐,喝杯茶,不用站着。”
苏云云随关秘书进了正厅,廊下的声音被松柏隔着,只剩一片模糊。她落座,茶端上来还没碰,就听见关秘书在她对面低声说了一句话。
“周科长今天来,材料不止一份。”
关秘书说完,没有解释,去接了个院外传进来的电话。
苏云云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一角。廊下,李明远正在和周科长说什么,手势比刚才收敛了许多,神情却更难看。她看不清对话,只能从两人站位判断,是周科长在主动发问,李明远在应答。
正厅侧门这时候开了条缝,走进来一个人,是研究所的年轻博士,姓裴,正是前些日子当众质疑过她那位。苏云云没料到他会在这里,当下没有开口,只是抬了抬眼。
裴博士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说他前几天托家里人在京城打听了一些事,是关于高层对历史遗留案件的批示风向,有领导明确提过“重审实绩、还原事实”的方向,这个消息他问了两处,都得到了相同的说法。
苏云云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问他:“这个消息,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裴博士摇头,说他来疗养院本是随穆老的女婿一道,进门后才知道苏云云也在,便寻了个空当过来,没有告诉旁人。
话说到这里,院外忽然传进来一阵响动,不是急刹,而是脚步声,密集、凌乱,像来了不止一个人。
关秘书重新推门进来,面色比之前沉了一分,对苏云云说,省里有人赶到了,不是原来约好的,是临时来的,随行带着一批文件,说是要在老首长这边“核实一项情况”。
苏云云站起身,问:“核实什么?”
关秘书说了三个字:“司怀午。”
司怀午是司景的父亲,在苏云云掌握的材料里,他的名字只出现在旧工作照和司景提及的只言片语中。现在有人专程赶来“核实”司怀午的情况,而且绕开了正常流程,直接找到老首长这里,说明一件事,陈继川虽然跑了,但他留下的这颗棋还没有收。
苏云云回到廊下,正厅里的裴博士没有跟出来,她也没有回头招呼他。李明远这时候已经不知所踪,院门口,两辆车停在松柏后侧,来的人西装整齐,手里各自夹着公文包。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苏云云没见过,但他一进门,就先朝周科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周科长没有回应,只是把手边的文件夹移了个位置。
老首长从藤椅上起身,没有让人搀扶,自己走到廊中央,问来人:“是谁派来的?”
中年男人递上一份介绍信,措辞是“受委托核实相关历史材料”。老首长接过去,看了片刻,把介绍信折起来,交给关秘书,只说了一句话:“司怀午的事,我亲历过,不劳旁人核实。”
院子里静了几秒。
苏云云站在廊柱旁,听见老首长这句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分,但随即又收了回来,来人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了文件,带了“材料”,目的未必只是核实,也可能是送材料,把另一套说法塞进这个场合,在老首长面前留下印象。
她把视线落在那批公文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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