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上元夜的灯河从长街这头烧到那头,洛桃坐在男人肩头,手里攥着一串冰糖葫芦。
她狠狠咬着手中的糖葫芦,心里很烦。
这具七八岁的身体里困着一个十六岁的魂,每走一步都像在演一场拙劣的童戏。
更荒唐的是“爹爹”——那张脸分明是顾九凌的,却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吞到近乎虚伪的笑。
“阿桃,看那边。”
男人抬手指向一盏走马灯,声音柔软。
洛桃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
灯影幢幢处,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站着个高挑的身影。
那人正低头整理灯绳,一头银发未束,流水似的泄了满肩,在橘红的灯火里像一地月光
洛桃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是杨君立。
终于找到他了,他一定是追到这一世来找她的,赶紧联络上,前面的过节先不提,帮她脱离这对夫妇是正事。
来不及细想。
男人已经托着她的膝弯,将她从肩头放下来:“阿桃想要什么?”
机会只有一次。
“爹爹!”她扯开嗓子,声音甜得能腻死蜜蜂,“我要花灯!”
男人狐疑地瞥了眼摊位,又瞥了眼那个银发卖灯人,才低头对洛桃和蔼问:
“喜欢哪一个?”
“孔明灯。”洛桃仰起头看着杨君立。
该死。
这具身体太矮了。
她脖子仰得发酸,才勉强对上杨君立的视线。
他垂着眼睫,正慢条斯理地挑拣一盏孔明灯,指节修长,动作专注,并未注意她。
——喂!看我!
洛桃拼命眨眼睛,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了。
她借着转身的机会,用脚尖蹭了蹭杨君立的靴面。
那人纹丝不动。
“这盏如何?”杨君立终于开口,声音比洛桃记忆中低了几分,他将孔明灯递过来,墨蓝色的眸子掠过她的脸,没有波澜。
更没有熟悉。
洛桃蹙眉,搞什么?
男人已经摸出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木托盘里,他弯腰来抱洛桃。
不行。
洛桃猛地一挣。
像条滑手的鱼从他臂弯里溜出去,两步扑进杨君立怀里。
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颈,整张脸埋进那片银发里,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快救救我!”
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错愕只闪了半瞬,便化作歉意的笑:“抱歉,小女太过顽皮,给您添麻烦了。阿桃,不要调皮……”
他伸手来拽洛桃的胳膊。
洛桃把杨君立箍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后颈的皮肉里。
她感觉到杨君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抬起手,不是抱她,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将她的手指从自己颈间剥开。
杨君立垂目看她,唇角弯起弧度:“您的女儿真是粉妆玉砌,讨人喜欢。”
他将洛桃递还回去,动作轻柔。
洛桃被男人抱回臂弯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气的。
每一次,每一次杨君立合作都没有顺顺当当配合过,上辈子是,这辈子还是。
冤家,真是冤家。
孔明灯被塞进她手里,纸糊的骨架硌着掌心。
男人抱着她往人群深处走。
洛桃趴在他肩上,回头望。
杨君立仍站在灯影里,银发被夜风吹得微动,他看着她,唇角那抹笑还没散,墨蓝色的眸子深邃悠远。
洛桃一字一顿,用口型说:
救、我。
杨君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然后抬手,将一盏孔明灯轻轻放飞。
灯火摇曳着升上夜空。
“阿桃,你也太顽皮了。”男人不悦地说。
回到那方四四方方的院子,男人终于敛了笑,他蹲下身,手指擦过洛桃的脸颊,力道温柔。
“爹爹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不要对陌生人说话。”
他叹了口气,眉心蹙起一道浅纹,那神情竟与顾九凌某次训她时重叠了一瞬:“你刚才太危险了。若是他拐走你怎么办?我和你娘怎么办?”
洛桃咽了咽喉咙,不敢说话。
这具身体的原主“阿桃”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爱撒娇?爱哭闹?
她不知道,所以只能沉默。
女人迎出来,接过她的手。
那双手温热干燥,带着皂角的清气,替洛桃洗漱、梳头、换上寝衣,动作熟稔。
然后女人将她抱上了床。
洛桃后背陷进绵软的被褥里,指尖悄悄攥紧了被角。
不对劲。七八岁的孩童,早该与母亲分榻而眠。白日里出门被抱在怀里,已足够逾矩,夜里竟还要同眠?
烛火“噗”地灭了。
黑暗涌进来,洛桃听见窸窣的脱衣声。
男人上了床,躺在她另一侧,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女人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掌心在她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洛桃僵成一块石头。
她睡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爹爹”平稳的呼吸,右边是“娘亲”偶尔的梦呓。
空气里浮动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气息。
这不是家。
这是囚笼。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洛桃倏然睁眼,在黑暗中望向窗棂的方向。
月光把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银发如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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