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亮立刻站直。
谢长宁看了沈韫一眼：“殷亮也不行。”
沈韫闭了闭眼。
谢长宁已经取过案边空纸，拿起笔。
“你说，我写。”
沈韫看着他：“先生还会写公文？”
“会写病案。”谢长宁道，“至少字清楚。”
沈韫停了一息，忽然笑了：“好。那先生写。”
谢长宁蘸墨，神色平静，像他要落笔的不是山南东道要送出的机要回话，而是一张寻常脉案。
沈韫靠回椅中，慢慢道：“第一，回魏王府，谢卢王妃。礼部若以体恤诸道子弟为名，山南愿谢恩。但请礼部列明章程：听课、居处、仆役、往来亲故，分别由何处掌管。”
谢长宁写得很稳。
他的字不飘逸，却端正清楚，一笔一画，像药方，也像刀口缝线。
“第二，问杜长史，四年前河东、魏博为何反对。谁写的驳文，驳文是否仍在。”
“第三，给韦二递话。若西川进奏院属官要替她谢恩，她也谢。谢礼部记得她还活着。”
谢长宁笔尖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沈韫道：“照写。”
他便继续写。
“第四，给裴蘅递话。他若见江南进奏院的人，只问三件事。江南进奏院如今谁掌账，谁掌门房，谁替他向礼部回话。”
殷亮在旁边问：“沈大人，裴世子会听吗？”
沈韫道：“他若还想做裴蘅，就会听。”
“若不想呢？”
沈韫沉默片刻。
“不想便算了。”
这五个字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沈韫的神色很平静，让人分不出她这句话是真信裴蘅，还是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那一条路也算过了。
谢长宁并不知道裴蘅是谁，也不知道江南进奏院意味着什么。但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个病人很会把活人放到局里，也很会把自己放进去。
但她对每个人似乎都留着最后一点不强求。
不是慈悲，更像她知道，被锁住的人，若自己不想挣开，旁人硬拽，只会把经脉扯断。
写完，谢长宁放下笔：“这些话谁去送？”
沈韫道：“韦二那边，让宋伯挑个稳妥小厮去。裴蘅那边，宋伯亲自去。”
“沈大人。”殷亮突然打断，“沈大人，裴世子那边，还是属下去吧。”
沈韫皱眉：“宋伯去也一样，你今天休息。”
“不一样。”殷亮低声道，“裴世子见过我，知道我跟在梁郎君身边，也知道我不是魏王府的人，属下去，他至少会听一句。”
沈韫看着他。
殷亮垂着眼，手指却在袖中攥得很紧。
他知道自己手臂还疼，也知道谢先生刚骂过他不会养伤。可他更清楚，自己才刚被沈韫从襄阳一路带到长安。进奏院里能写字的人不止他一个，能跑腿的人也不止他一个。若今日这一步他也退回去歇着，明日再有事，她未必还会先想起他。
这话他没有说。
沈韫也未必听得出来。
谢长宁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道：“只去这一处。”
沈韫转头看他。
谢长宁道：“坐车去，不许骑马。说完就走，不许久候。若裴蘅不见，留话便回。回来之后换药，睡觉。”
殷亮一怔，随即低头：“是。”
沈韫道：“你不必勉强。”
殷亮声音很轻，却很稳：“不勉强。属下能去。”
谢长宁把写好的纸吹干，折好，递给他。
“拿右手。”
殷亮忙用右手接过。
谢长宁又道：“路上别把左臂垂下去。”
“是。”
沈韫看着殷亮，终于道：“那就去。只这一处。回来之后，听谢先生的。”
殷亮抬头，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属下明白。”
他说完，转身退下。
屋里安静片刻，沈韫看着门口，谢长宁收拾药箱，淡淡道：“他怕自己没用。”
沈韫一怔。
谢长宁收好药箱，起身。
沈韫道：“先生真不要诊金？”
“今日收过诊金了。”
“什么时候？”
谢长宁看了一眼案上的茶盏。
? ?端午假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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